许星辞的工作室新搬了楼层,落地窗正对着条老巷,傍晚时分会有卖糖炒栗子的推车停在巷口,甜香顺着风飘进来,黏在她刚签完字的合同上。
助理敲门进来,递过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许老师,楼下保安送上来的,说是个阿姨让转交的,没留名字,就说你看了就知道。”
许星辞指尖顿了顿,信封边缘磨得发毛,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她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泛黄的五寸照——是她十五岁时的样子,扎着马尾,面容青涩,对着镜头比着耶,眼笑着弯弯的,背景是南粤村里中学的大门。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行歪歪扭扭并不大好看的字:“星辞,我在你工作室楼下的花坛边。”
字迹她认得,是母亲的。
她没让助理跟着,自己乘电梯下楼。
深秋的风裹着凉意,花坛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一个身影缩在长椅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外套,头发花白了大半,用根旧皮筋松松扎着,露出的耳尖冻得发红。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头。
许星辞的心跳慢了半拍。
记忆里母亲总爱穿花衬衫,头发梳得光溜。
可眼前的人,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揉皱的纸,只有那双眼睛,依稀还是当年的样子——不算大,眼尾微微上挑,从轮廓上看年轻时该是个美人。
母亲站起来,手在衣角上蹭了又蹭,声音发颤,“我…我没敢上去,怕给你添麻烦。”
许星辞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长椅:“坐吧。”
两人有些尴尬的坐下,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谁都没开口。
许星辞看着她的鞋——是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头磨破了点皮,露出里面的白袜子。
“那个…你爸…没了…”
母亲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前天晚上没的,脑溢血,送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许星辞“哦”了声,没什么表情。
脑子里闪过前天停车场的画面,父亲挥过来的巴掌带着风,脸上的肉因为愤怒而抖动,怎么看都不像个会突然没了的人。
她甚至想笑——那个只会打老婆、骂女儿、把家里的穷都归咎于女人的男人,那个拿了她五十万就灰溜溜跑掉的男人,就这么没了?
“怎么死的?”她轻飘飘的一问。
“是被你弟弟气的。”
母亲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补充道:“拿了你的钱,娶了媳妇,就不肯管你爸了。你爸在家摔了碗,骂他白眼狼,两人吵起来,你爸一激动,就倒下去了。”
许星辞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接话。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喝醉了就打母亲,母亲缩在墙角哭,她抱着母亲的腿,说“妈妈我长大了保护你”,母亲就摸着她的头,眼泪掉在她的头发上,说“星辞以后找个好男人,让他保护你,别像妈妈这样”。
那时她不懂,为什么女人一定要靠男人保护。
现在她懂了,母亲不是不懂,是没办法——在那个穷的不能再穷的村里,一个没工作、没收入的女人,离开了男人,就像断了根的草,连风都能把她吹倒。
“你弟弟……现在也不管我。”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委屈,“说我是累赘,儿媳也给我脸色看,老宅子也被他们占了去,我……我没地方去了。”
许星辞侧过头,看着母亲的侧脸。
夕阳落在她的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明显了,嘴角微微下垂,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逃跑的那个晚上,她收拾行李时,母亲在门口站着,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那件土的不能再土的羽绒服偷偷的塞进了牛皮袋里,又偷偷塞了五十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