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雪停了，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都是晴天。

合山墓园地处过于偏僻，曹国平似乎有意减慢车速，光是路上就花费了将近两小时的时间。

苏御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时疲倦一扫而空，面颊较刚刚红润了一些。

睁开眼并未见到靳文臣和曹国平。苏御有些诧异，揉着酸痛的肩膀打开窗，瞬间有冷风灌进脖子。

山上的风不小，比山下冷得太多。苏御裹紧被子，望着一身单薄的睡衣发呆。穿成这样下车，不等走到二哥墓前，他就能冻死。

靳文臣是故意的，给他下马威，让他知道厉害，主动认错。最好是哭喊他的名字，求饶道歉，然后遂了他的愿，被那个男人紧紧拥入怀里，瑟瑟发抖。

他想看他顺从，可他偏不。

苏御闭眼，呼吸变得急促，拳头在身侧握紧，内心翻涌的浪潮差点掀翻他的理智。他努力平复呼吸，垂眸在冷风中思索，片刻后冷静下来，平静地推开车门，如靳文臣所愿，走进了这荒无人烟的地界。

明明是中午时分，山里却还弥漫着雾气，能见度不足十米。

走了几步，睫毛衣服就全被水雾打湿。寒意钻进身体，无孔不入，苏御接连打了几个喷嚏，挺翘的鼻尖在冷风中泛红。

靳文臣站在入园的必经之路，听到那几声明显属于苏御的咳嗽后。指尖蜷了蜷，目光平静，弹掉多余的烟灰，不带丝毫多余感情叫他的名字。

苏御循着声音抬头，在道路尽头看到两张熟悉的面孔。

靳文臣和曹国平并肩而立，两个高大的男人几乎成了这漫山大雾里的唯一指示标，信号塔，为苏御短暂地指明了前行的方向。

意识到这一点，苏御再次顿住脚步，心生厌恶。这种一步步走向仇人的感觉实在恶心，叫他胃里面翻江倒海，随时都可能吐出来。

他站住，停在距离靳文臣一步之遥的位置，脚踩泥土，垂眸盯着泥里腐烂的树叶发呆，对靳文臣，对那件挂在他胳膊肘的大衣视若无睹。倔强地吸了吸鼻子，梗着脖子和靳文臣犟。

宁愿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

哪怕冻死也不要靳文臣的好意。

靳文臣明白他的意思，眉头紧蹙，心情愈发糟糕。

“苏御。”他又喊，耐心告罄，露出不悦的神情，脸色沉下来，连带着语气都带了冷意。

他已经纵容了苏御太多毛病，第一次养孩子，不对，养老婆。靳文臣挑眉，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养的是个什么宝贝，把孩子当情人养，把情人当老婆养苏御于他而言意味着太多太多。

情感过于复杂，欲望过于旺盛。他的人生走过大半，所有从前未曾拥有的情绪，什么酸甜苦辣，什么热情如火，全都在苏御身上体验个遍。

他爱苏御，这点毋庸置疑。

但这爱有时也让他痛苦悲愤，像陷入泥潭，心神被苏御牵动，再也不受他的控制。

苏御怎么能不爱他？他怎么敢的？他怎么舍得？

靳文臣心脏抽痛，鼻腔发酸，想要朝面前的青年发疯。右手一起抬了起来，搭住了他的肩。

“……”

长久地沉默后，忍不住叹气：“山上气温低。我出差换洗的大衣，你先披上。”

不知道为什么。

人活着住那方方正正的盒子，死了却对环境提出了高要求，依山傍水，还要看风水。

靳文臣找遍了燕京附近偏僻的墓园，甚至喊曹国平拉了个排名，努力找到他们这个阶级中最差的那个。

最好是挨着臭水沟，或者茅厕，或者什么压风水，不利于投胎转世的地方。

曹国平听他的吩咐找遍燕京的墓园，最终才确定了合山。

墓园建在山里，没了城市的喧嚣，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踩过落叶枯枝时的咯吱声响。

靳文臣强行替苏御披上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他的衣服对苏御来说太长且太过宽松，从头蒙到脚腕，下半身只露了灰色的棉拖鞋，上半身只露出一颗脑袋，轻而易举就将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车子停在外面，曹国平也识相地留下，没跟他们一起进去。

墓园坐落在半山腰，四周被灰色的围墙圈起。进大门先看见保安室和一座关闭长苔的小型喷泉，往后经过一条长廊，长廊尽头是墓园的招待前台所在。

前台的管理员似乎认识他们，视线短暂地划过苏御，眉梢不经意蹙了一下。

“先生。”他主动上前，询问二人的来意。

靳文臣报了名字和编号。

管理员抿了下唇，突然变得十分客气，放下手头的工作主动领着二人去了后山。

走前还从货架上抱了一小束白菊。

三个男人并排行走，穿梭在一座座坟墓之中，场面着实有些诡异。

一路上苏御都在保持沉默。

二哥死后，他只参加了葬礼，之后就被靳文臣关了起来。起初他不知道二哥埋在哪里，后来靳文臣主动告诉他，他趁靳文臣睡着用他的电脑上网查到地址，明明只有五十公里，对他来说却和天际一般遥远。

他连房间都出不去，哪里又会被允许和二哥见面。

他不认识二哥的墓地。

也已经快要忘记，那个他最爱的人长什么模样。

“苏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