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堇洗漱完,身上只剩下淡淡的薄荷味,抬眼间瞧见随风浮动的白纱帘,不由地朝窗边走去。窗户大敞着,余堇借着月色看向花园左侧的那一角,设计图上那不起眼的部分还没有被他填满。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联想到上午的活动,脑中突现一抹绿色。
七年前家委会组织的春游活动,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故意为之,没有人通知余堇。当他站在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又因为自尊心不愿去问缘由时,是宁羽池扛着一人高的小树苗,站在他家的后院门口,一手握着树,一手轻抚过小余堇的头顶,“他们那树苗一看就营养不良,走,哥带你种好的。”
偷瞄着还没手腕粗的灰白色树干,小余堇扑哧乐了,拉着人进了院子关上门,栽下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第一件共有物。
如果喜欢难以被隐藏,那就将它转化成实物,睹物思人来缓解心中的悸动。
隔天上午,宁羽池还没从综艺录制的疲惫中缓过来,他在房间里睡得正香,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加厚玻璃将脚步声尽数隐去。
宁羽池昨晚发消息过来说要一觉睡到下午,余堇便按照计划回了趟老房子。
一家三口在国内住在隔壁城市的独栋别墅里,老房子是余堇少年时据理力争留下的承载记忆的地方。一楼带个小院子,常年无人打理,走之前种下的铺地锦竹草疯长了满地,成片的绿色中各式的夏堇开得正艳,余堇惊叹于这些脆弱的小家伙活得还不错,小心的避开它们沿着石板路走向角落,那里栽着一棵野蛮生长的全缘叶冬青。
因为是雄株,没有经过人工授粉,即便是盛夏也只有深浅不一的绿色。余堇站在树下,视线顺着灰白的树干上移,七年过去,树苗已变得抓握不住,他用手心轻抚着树皮,感受着当年和他一起种下这个树的人的温度。
一眼望不到的树顶有些难办,余堇联系了专业的移栽团队上门帮忙。工人到达现场,占据了围墙内外的大部分空间,余堇则在一旁做自己的事。
花铲斜插入土壤中,轻轻扭动两下,有重复了几次,包裹完全的夏堇植株被挖出,放在了事先准备好的塑料花盆中。余堇挖了十几棵,按照他为宁羽池做的规划图,这些和那棵冬青树刚好能够将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填满。
私心让余堇小心翼翼地在宁羽池的房子里圈出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落,但其实里面装的也全和宁羽池有关。普通的堇花围绕着挺立的树,就像住在同一空间里的两个人,那样近,又那么远。
正午时分,楼上的人还在约会周公,两三个工人帮着把树移栽好就离开了,余堇环视四周,碎土铺了满地,几棵栽在旁边的矮灌木也未能幸免,两个装着花苗大纸壳箱堆在一旁倒是美得依旧。
余堇计划着,先将箱子里的花苗搬出来,给每一棵剥去多余的留下护根土,挖了小坑,放进去填平压实。
十几棵夏堇全部处理好,太阳移到了头顶,将蹲在地上的人映成一个圆球,余堇从工具房里随手拿了顶帽子戴上继续干活。树荫很好地将花群遮蔽在内,用心叶蕨将空出的土地填满 ,爱心形状的叶片紧挨在一起,翠嫩得晃眼。
余堇一项一项地埋头干着,屏蔽了周遭的响动,就在他拿着扫帚花园中的碎土时,上方阳台的门开了,走出了一个人。
这一觉宁羽池睡了很久,久到将先前落下的都补上了,他洗漱完照常到阳台上拉伸,就听见楼下传来的唰唰声,他趴在侧面栏杆上向下看,就看到了熟悉的白色上衣。
宁羽池盯着看了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余堇在扫浮尘,不多时,白上衣消失在了檐下。
失去了聚焦点,宁羽池觉得无聊便也没再往下望,开始进行日常锻炼,久卧令他有些腰酸,便多加了些伸展动作。
右手撑着大腿,左手伸长出去,宁羽池向侧面歪倒,视线也随着向下,在铁质横杆于矮墙间的缝隙中,捕捉到了熟悉又陌生绿色。
宁羽池保持着姿势没动,在大脑中检索着自己花园中种过的植物,确信这棵树不再名单里,他猜是余堇种的,大但又解释不出为什么会有熟悉感。
他用力思考着,想到头痛也没想出个结果,忽地脑海中的场景出现在了那个令他厌恶的家中,那对掌控欲极强的父母,和飞起的陶瓷杯。
“嘶——”宁羽池在一个动作上停了太久,起身时有些麻木,他不在去看墙角的那棵冬青,只当是自己记忆出现了错乱。
等宁羽池再次出现在一楼时,余堇已经将花园和客厅整理得一尘不染,做好的餐食在烤箱中保温,听到下楼的脚步声便拿出来在餐桌上摆好。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连小助理脸上的微笑也是。
“宁哥中午好。”
“中午好啊余堇。”恢复了活力的人嘴角噙着一抹笑,比平日里面对镜头时的更柔和了些。宁羽池拉开椅子坐下吃饭,拿起的叉子刚要落下,就发现餐桌上少了一个人,
“余堇?”
“我吃过了!”
余堇撒了个谎,他快步走到厨房里将几分钟前就洗干净了的碗又洗了一次,草草塞了口面包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咀嚼一边对着电视发呆。
花也种了,树也栽了,想法很美,可一看到宁羽池,余堇还是不自觉想起昨晚夜色中的那双眼睛,那种被喜欢的人保护的感觉着实令他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