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梨园戏起。
台下看客端方四坐,唯余台前主座之位,一直空悬在外,迟迟不见人至。
居于靠主位的四把交椅,面上笑意端持。听着台上的婉转戏声,不时低语,谈笑有加。
左上,工会段首事,敲指戏谑:“渊王那胞弟,看着愚笨不堪,倒是个会来事的。没他帮个腔,我们几家,怕是都得蜕层皮去。”
居于右下,九芝堂庾堂主,指尖随着戏声轻点,顺口调笑着:“人现在不好意思见,不代表今后,脸皮就薄了去。肉该剜的,总归不会含糊,也不过早晚的事。”
高氏茶庄高庄主,稳坐左下,掩盏淡口呷茶,茶落话声随起:“听闻,溟西自古以来,便为产盐盛地。国主此番,想要收服此地,未尝不是想借此,进一步挟制现下商贸。此事既成,我们未必还能如此自在。”
“呵,老高,你年纪大了,如今这心性,也不比从前那般了。”位处右上,肃然而坐的安澜庄掌商,霍起文沉言发话,“放在年轻时,你现已拍桌而起,大呼怒言,妄想动我半分,便还你个鱼死网破。”
轻笑一声:“怎么,现在变得畏首畏尾,闻得些许风动,便就草木皆兵了么。”
听老大哥是成心要揶揄他,高老庄只慢声回笑:“霍兄当真打趣我了。尚有霍兄当头,便如往年一般,论闯下多大个篓子,这心里头,也只觉畅快无比,而无半分胆寒之意。”
这一搭话,又忽地想起以前,一些个旧事。不免挖苦了下,某个已独自快活去的人。
“呵,世安倒说不定了。人可惜命得紧,几十年都如一日,只想求个安稳度日。”
提到他,霍起文眸光稍怔半瞬,转而替人说话道:“情况殊异,自不可比之而语。”
闻言,高老庄一时顿言。
二人都默然无声,一旁的庾堂主,边沉迷赏戏,边笑着打岔:“人走了这许久,霍兄还是如此偏心呐。”
“连带荣屿也视如己出,枪炮火药一车车地给,半点儿都不带心疼的。我们几个弟兄,那确实比之不及啊。”
话音甫落,满席落得半秒安静。闻见霍起文面上轻微发笑,众人方随之一笑而过。
话递到嘴边了,霍起文偏首往一旁,张望了半眼,依旧未见人至。于是回首疑问:“荣屿去了何处。”
处于左旁的段首事,随口应话:“听羿青说,伤病未好全,又发了风寒,现在侧殿歇着呢。”
“嗐,自世安走后,这孩子老也拖病在身。改日请个法师,上门来看看吧。”庾堂主闭眼,听得已陷入恍境,悠哉悠哉提了一嘴。
至此,众人都渐渐敛低了言语。难得混了个清闲日,只将视线投放在台上,各自打发着乏味的时间。
台下另一端,风翎正应酬完,好几波与她来攀话的大商。一笑一喝间,又给啸风门拉来了,不少稀缺的生意。
谈得差不多了,仰首一杯酒饮尽,遂借由远离了,喧嚣嘈杂的戏场。又寻了处略显僻静的角落,独自一人啄着清酒,美哉美哉开始赏起戏来。
这台上的戏,她已经看过很多回了。往常看,只觉趣味横生。今晚再细细品来,却感到了一丝,没由来的伤怀与落寞。
戏里唱的是,一对恩爱有加的夫妻,曾携手渡过许多难关。可就在遭遇生死大祸时,男子却主动选择,与女子和离断舍,只为保她一世安康。
男子独自挺过生死关头,回头见女子并未再嫁,便想与她重修旧好。这位女子,见旧人再次上门求亲,并未泪流满面。反是交还与男子,两人的定情信物。
并含泪立下誓言:汝为人夫,竟弃我独去,实不堪为良配!只望今后你我二人,各得安遂,亦各生欢喜!
去之……莫留!
嘭——!
台上拟声关门音起,风翎被这声响惊得,小小失神了会儿。稍压下惊后,抬眼再望向台上的唱戏。
戏中人,只剩男子一人,掩面恸哭不止。
无声落下一行泪水的,还有身为戏外之人,默默红了眼的风翎。
不一会儿,台上人多起来了,戏也渐渐开始热闹起来。作为戏文来说,是十分难得的双喜结局。
男子重娶,与新婚夫人,相敬如宾。
女子再嫁,得遇知心良人,相伴以终。
望见他们二人,当真做到了一别两宽,又各生欢喜,风翎心里却是五味杂陈。不知是该为他们二人,各自重获幸福而高兴;还是应为当初的情比金坚,而感到惋惜不止。
从前,她很喜欢这个结局,也觉得本就该是如此。各人有各人的天地,没有人会甘愿留守原地,等一背约之人,随他心意而行。
可今日重温这戏,不知怎的,竟会感到一股莫大的离伤,久久萦绕在心头,难以挥散而去。
以至于到,她凭空产生了一种错觉。
他们其实没有各自成婚,只是发了一场大梦罢了。梦醒了,两人都还陪在彼此身旁,往后余生,互信不疑,情深而日笃。
铛——!
一声锣鼓响敲起,台上之人散戏离场。第二场欢闹的戏文,开始缓缓上演。
这声沉响,也将风翎略显迷蒙的意识,一下带回到了现实。恍如刚从大梦中惊醒,胸口小幅度起伏着。心慌之余,又赶快倒了杯酒,汩汩吞入腹中。
感受到一路直入肺腑的火烧,意识方才完全回转到体内。也后知后觉地看清了,这场戏的结局。
那么相爱的两人,真的是走散了。
心里兀自生出几许,慌张与难耐之意。立马坐直身子,在园内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人的身影。可找了好几圈,都没找见,他人到底在哪儿。
满耳所闻,纵目所见,只有声声泣诉的戏音,搅得人心烦意乱得很。
是回荣宝斋了么?
心里疑惑刚起,桌子正对面,就入坐了位熟悉的面庞。
看着他一脸笑意,风翎却是两眼茫然。
“白日匆忙,没来得及介绍自己。”笑意加深,“幸会,我名唤庾尧臣。自小和荣屿一起长大,是他的相交好友,兼惹祸背锅人。”
风翎:“……”
将手中酒杯置于桌上,微微凑近几分,实在控制不住,心底的好奇欲:“风姑娘,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
风翎打量着他,没有应话。
见人不开口,便当她是默应了。庾尧臣接着问道:“南焱王的雷火舰,一直以坚不可摧闻名。你是怎么在抗住炮火之下,又能几箭出去,就把他火力全给毁了?”
风翎默然了半晌,没功夫与他在这儿,回顾什么光辉战绩,径直反问于他:“荣屿在哪儿?”
“……啊?”听她问的突然,庾尧臣一时没太反应过来。
风翎再重复一遍:“他回荣宝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