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之下,荣屿和衣靠坐在床头。半低下眼眸,视线虚落在床褥上,默然不语。
高琮则正身端坐于,床尾旁的软凳之上,冷面凝望向床中,也闭口未言。
两人各坐一方,兀自失语小刻后,高琮起先收回了,略微泛凉的目光。起身从一旁端来汤药,缓步走至床头停住。望见热气腾腾的药气冒出,又随手捻起药匙,划了两下药波。
这时,荣屿眼眸稍抬,率先打破了沉默:“我自己来便可。”
“噔。”药匙落回药碗,磕着碗壁的沉响。
声音甫落,整碗药,也随之半递到床前。
紧随其后,还有一句不冷不淡的话:“没想喂你。”
荣屿顿然了半刻,遂从她手中,单手接过汤药。又随手搁置到了,床前的小桌上。
“……”
做完动作后,又轻口道了句谢:“多谢。”
“……”
高琮立于原地未动,只冷冷盯着他的面容,并未出声回他这句。
荣屿的视线,重新落回到床中,随意凝住一个虚点,便未再挪动。默然了半会儿,又出口询问着:“有事么。”
高琮冷凝了他一秒,撇下眼来,自己回身坐到软凳上。
双眸直望于他,静默了半秒不到,反口回怼道:“青梅竹马,探望不行。”
荣屿无言了会儿,随后应话:“并无大碍,不用忧心。”
“非要死了,才算大事。”见他气色倦怠不堪,还要执拗于口,高琮心口一时火起,说话不免刻薄了些。
荣屿缄口。
话刚脱口,高琮眸光便微微顿住。自觉方才失言,心里生出几许失悔意。默默停顿片余后,又轻言关心:“不会武功,还敢去前线参战。”
想起码头那日,荣屿眸子低沉了些许。
与此同时,委身趴在房顶上的风翎,听到这句话后,眼眸一下僵住不动了。
回想起那日在码头,他手捂住伤口,孤身离去的背影,一瞬失了几分心魂。
他的伤口,是在战场上落下的吗?
他……去了前线?
风翎心里懵怔半迷,低下隐有失神的眼睛,再次望向了屋内的二人。
见他迟迟未有回应,高琮随即敛低了眼色。细想起这些年来的相处,竟全然不觉此人的存在,声音也难免发沉了稍许。
“你与她……相识于何时。”
缄默了须臾,荣屿慢声回道:“……很久了。”
高琮眼神逼视着他,执意要问出个答案来不可:“很久是多久。”
荣屿正眼相望于她,亦直言以应:“高琮…”
“回答我。”眼神收紧,语气立时激动了几分。
荣屿无声收回眼神,没有再与她相视。神色滞住了少时,也只如实回她:“自塾馆求学,直到如今。”
……塾馆求学。
此话落定,让她顿时回忆起,年少时他们几人,一同在私塾习书的时光。那时也正值亓夫人逝世,他在馆中孤身苦读,总是独来独往,并不与旁人多加玩乐。
以往的他,开朗无拘。可自从亓夫人辞世后,他便性情大变,变得寡言少语,不再爱与人多谈。
甚至刚入学堂不过几日,便开始屡屡翘课不至。她为此,还暗自担心了许久。
竟不想,他在那时,便已与她结识。
细数起当年的种种,也完全没想到,会是在那个时候,有人闯进了他的生活中,而她对此还浑然不知。现在听他亲口告知,心里更加难言又难尽。
原来……错位了如此之久么。
稍稍压下心底的错愕与失落,又掩去眼中的涩意与落寞,才再次抬眼张望向他。语气不像适才那般,冷硬又暗沉,变得柔缓了许多。
语意温和之下,是深藏于心的固执与倔强。同时,也想对自己多年的心事,寻求一个切实的交代。
“荣屿,你喜欢她什么。”
荣屿一时噤住,无从言起。
转眼回望向眼前的挚友,心里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与她把话说开。
正欲开口作应,便被她应声截住。
“无需你来开解。”
闻言,荣屿一度静然。继而收回腹中所有言语,再度陷入到无话当中。
紧紧盯着他的面庞,眸里隐而待发的冲动,悄悄占据了上风。话音略有迟疑,终是选择坦承自己,长达十余年的隐藏心秘。
“荣屿,我喜欢你,从小到大,一直喜欢于你。”
此话一出,满屋霎时寂然。
与荣屿一同陷入敛声无言的,还有身体顿在屋顶,双眸僵住难动的风翎。
忽地想起白日,她两次看向自己,那种奇怪难表的眼神。心中一直未能得解的疑惑,在此时此刻,终于彻底明了。
哦,她也喜欢荣屿啊。
搞明白这点后,心里的恍悟,又转瞬变作了,不小心偷窥到,人家表白现场的尴尬。
这样……是不是不大好?
感觉自己有些不太道德,遂从旁取过房瓦,把自己开的天窗,又给亲手塞死了。
视线左右逛了一圈,不期然低了个眼,稍望向眼下,什么都看不到的天窗,又开始抓心挠肝的难受。
……说完了吧?
呃……她话不多,应该完事了。
心里自问自答后,又转手揭开了房瓦,将好奇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了床前。只听见她一人的声音,在房里断断续续地响起,貌似也没有要停的意思。
于是乎,风翎又十分有道德地,重新盖起了,自己的小天窗。
萦绕心口的难受,也倏地化作一声轻笑。
呵,还因人而异呢~
这次,特意多等了好一阵子,才不紧不慢掀开瓦片,重而投去了视线。看见房内的话语声,歇息了不少,又淡淡弯眼笑了。不禁对自己的把控能力,持一万分的肯定与赞赏。
随而聚精会神,继续开始窥视。
直明自己一路以来,所有的心曲后,高琮心里,反而舒了一大口气。原本自以为,她会始终难以启齿。可真到了坦诚相待的这一刻,她竟比自己认为的,要勇敢无畏许多。
也更落得心安。
当面倾诉完自己的衷情后,心口烦扰她的,不再是膈应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