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严小单震撼的表情,广山真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似的,摸摸自己胡须,顿悟道:“哦,忘记现在只是个分身。”
他倒是挺会倒打一耙,用力敲敲严小单脑袋,不满地开口:“怎么?我换一张稍微年轻点的面孔,你就认不出为师了?”
严小单真被这一击敲闷了,呐呐半天,憋出一句:“祖师爷,你在附近,为什么没找我?!”
广山真人有点心虚,总不能告诉她,他其实是有点怵她的吧?他这徒孙在某种意义上,是非常难搞的!
对上她不敢置信心痛到破碎的目光,广山真人轻咳一声,先声夺人,又敲了一下她脑袋:“我都和你说了这是分身!!!不方便。”
严小单想躲,但没有躲掉,没想到大半年没见面,一见面就被祖师爷用力敲脑袋。
她其实有好多话想和祖师爷说,置身险地将将脱险的心有余悸,独自穿到未来的孤独无助,群敌环伺行差踏错的惊恐战栗,还有被抵押在洛迦山干苦力的怨气……
过往种种,让她的情绪剧烈翻涌,最后呈现出深重的怨念,恶向胆边生,他有什么脸指责她?!
既然碰上了,正好新仇旧账一起算算。
严小单撸起袖子,双手叉腰,深吸一口气,秒切战斗模式,嘴上和机关枪似的巴巴不停。
“您还有脸指责我?您把我丢到南海洛迦山都多少天了?”
“从我痊愈起,您有来看过我一次吗?我之前还以为您是真忙呢?现在瞅着您分身在附近,却不来找我,您这是在和我cos大禹治水呐?三过家门而不入?”
“难怪星君老人家第一见面劝我改换门庭!您这样养徒孙的方式,放在现代是要被网暴,被戳脊梁骨的,您知道吗?”
“您纵横三界多少年,一直没收到亲传弟子,是不是得在满世界打野的空隙里,稍微抽空反思一下自己?”
“您和观音大士打赌,赌输了,却把我一个伤员扣那里算怎么个事?您知道我要在洛迦山要干多少年苦力吗?100年!!!您算算看我一个才一百多岁的狍子精,过了几个一百年?”
“我考□□洛迦山的仙侍,这么大的喜事,您不送口头祝福就算了,作为嫡亲祖师爷,都不远投个贺礼吗?”
“还有您本体在哪里?怎么用这副摸样跟踪别人?那黑衣特使到底是什么来头?您这样还能带我脱险吗?”
严小单这一顿巴巴,从旧账翻到近况,再到如今处境,重点落在她考中仙侍,祖师爷却没有任何表示,以及结尾表达了对祖孙二人逃生方式的热切关注。
这一大段骂下来,行云流水,轻重缓急,进退有节,全程不带一个脏字。
广山真人完全被她骂懵了,虽然不明白她在讲什么,总感觉她骂的很脏。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这徒孙真是太可怕了!!!
此时二人态度调转,正所谓攻守之势异也。
阿主忍不住拍手赞叹:“我照着念,都读不顺溜,你竟然一口气讲完了,你可真是女中豪杰~”
临月劝道:“若不是广山真人出手相救,你此刻已然是那二人网中猎物。”
阿主反驳道:“如果不是他将那人撵过来,情况还不至于这么糟糕吧?”
临月迟疑道:“恐怕不会,我与那阚烬子遥相感应,但从离开洛迦山开始,阚烬子似乎屏蔽了我对他的感应。”
临月说的没错,仙侍大会开始他就计划要掳走严小单,到他的肉身状态,再到他奇异的种种举动来看。
严小单可以断定,他在刻意引严小单入局,目的恐怕是为了夺舍。
仔细琢磨一下,严小单可不就是他的天选肉身,挨过极恶雷劫,肉身状态极佳,还和善魂临月结契,夺起舍来,简直是易如反掌。
严小单只感到自己性命堪忧呀~她将目光重新投向祖师爷,骂了这么大一通,她恶气尽出,身心通泰,理智和情感重新上线。
她有些不安地看向祖师爷,这“小伙子”还在“滋遛”喝着水,她是不是太过分了?要不要稍稍道个歉,给个台阶下呢?
只见广山真人喝完杯中最后一滴水,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向这徒孙求饶:“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请你原谅我,好不好?”
严小单:好敷衍的道歉。
她敢打包票,祖师爷根本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无所谓,真女人,就是要看到台阶顺势下,没有台阶,也可以硬下。
严小单又恢复了恭敬模样,给祖师爷添了一杯水:“我这不也是关心您嘛~您可别往心里去。”
广山真人伸手去摸储物袋,摸到一半想起这是具分身,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好悻悻作罢。
严小单心里更愧疚了,赶紧掏出美味点心招待广山真人,真人笑呵呵吃起来,也没计较她刚才的冒犯。
“您怎么用分身出门?您本体呢?”
“不小心被贼人设计,困在某个地方,我用分身继续追踪,最后来到附近。”
“那贼人是什么身份?似乎和圣树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说来话长,这贼人和为师还颇有点渊源。”
广山真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旧布袋,从里面倒出一个藤条编制的小球,里面禁锢着黑色碎屑。
他看着这堆碎屑,难得露出属于自己年纪的疲惫。
几千年前,他还是个做事有点毛躁的小老头时,曾被菩提祖师委以重任,负责看守方寸山中的一处阵眼。
师父当时并没有细说阵眼的来历,只告诉他里面镇压了很重要的东西。他承蒙师父恩德,又是亲传弟子,自然有义务为尊长分忧解难。
于是一张矮桌,一个团蒲,一盏新茶,他开始了日日与阵眼作伴的日子。
他这人虽然不算稳重,做事也有点毛躁,但大体还算沉稳,答应师长的事情,会尽心尽力完成,绝不敷衍。
广山真人也不知道自那天之后,又过了多少岁月。只记得头顶之上的枝叶,绿了又黄,秃了又长,远处山巅雪堆积了,又化开,雁群来来往往,不曾在他上方停留。
有一天,他突然想到,师父只告诉要他镇守这里,却没说要守到什么时候。于是他惴惴不安地给菩提祖师写了一封手信。
当天夜里,菩提祖师拎着一壶新茶拜访,他们沉默地对弈了一局,广山真人心思不在棋盘上,昏招频出,几次想要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