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即撤后些，声音也随即中断。

垂眼，瞥见自己沾附着浅浅一层雪渍的运动鞋旁，是一双摊着外八字的小脏鞋。

视线上移，是书名号一样岔开的双腿，同款姿势的双臂，最后，是于晴意睡得规规矩矩又东倒西歪的脑瓜。

岑雪怀眉心蹙起，又松开。偏头不免失笑。

他上车之后没注意到她的情况，料不到她会睡着。

看来叮嘱的话都白说了。

她坐车总爱犯困。话都还没说几句。

岑雪怀盯着她的睡颜，良久。几分后悔，酸苦地泛上舌尖。

他并不想她受伤。

余光敏锐捕获后视镜里王叔的和蔼笑容，他略敛神色，移开眼。

没头没尾，指了指窗外，岑雪怀说：“天色，很暗。”

王叔抿着笑，轻声应：“是，阴天，晚上可能还有雪。”

生硬的对话。

岑雪怀转过头，面朝自己那侧车窗思过。太用力，颈间绷出一道道修长线条。

什么烦人东西老戳她脸，搅扰她的好梦。

于晴意睁开眼，发现她妈一张大笑脸，巨大的五官横悬在她脸上方，给她吓得“嗷”一声嚎。

“我滴妈，你干嘛？”她一骨碌爬起来，习惯性将手按在床上，不可避免地压迫到伤手，她又抱起肿痛的手“嘶哈”呼痛。

吴玉英哭笑不得，“你看看，这下知道疼了，逞英雄的时候怎不想想后果？”

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见似乎没什么异样，便拍拍女儿：“起来了起来了，快回家吃饭，一听说你手坏了，你爸专门去给你杀了只鸡煲汤。”

于晴意正惊讶于略感陌生的房间，和窗外不知何时落下的夜幕。

闻言，滞了片刻才回神，她边起身下床边作答：“哦，啊？那不对啊，不应该搞个鸡爪猪蹄的。”

“你个大馋猫，给你爸说，让他明天给你做。”吴玉英开门，拎着药袋的手握在门把手上，侧身让出半扇门的地方，等于晴意出来。

于晴意草草环顾一遍这许久不来的房间，抱着手从她妈留出的空间里迈出去。

门关严前，她莫名又匆匆回头。

不过，仅看到门与门框间一个狭长缝隙的闭合。

“你说你学习比不上小岑，这个为人办事上向他靠拢也行啊，人家做事是真周到。”吴玉英掐着闺女另一只完好的胳膊往大门口走。

“我咋在他家啊？”于晴意插嘴问。

话题急刹车的惯性，让吴玉英顿了会儿：“哦，我和你爸一时半晌的也回不来啊，你也不带钥匙，他就说让你去他家等着，怕你睡着了没法给我开门，他又留了把钥匙放你李爷爷那了。”

“哦对，这钥匙你记得上学还给小岑。”她捡起进门时放在客厅茶几的钥匙，给于晴意看上一眼，待要收起，却是一拍额头，“冰箱，他家冰箱在哪来着？”

于晴意拔腿走过去，屈指敲了敲冰箱门，莫名其妙：“在这呐，咋啦？”

“你还熟门熟路的。”吴玉英看眼神里，带上些探究。

凭于晴意简单的脑回路，是连接不到她妈这种高级信号的。

她不疑有他，摆出一副“你小瞧谁呢”的神情，哼了一声：“赶紧的吧，找冰箱干啥呀？”

“给你拿冰袋，小岑说你得冰敷，”吴玉英从冷冻区找到一兜冰袋拎出来，扭头问，“隔多长时间来？”

于晴意一愣，“忘了。”她头一摆，浑不在意：“就隔一会敷一会呗。”

吴玉英抱怨着她的缺心少肺，推开了大门，于晴意跟在她妈后面出来，站一边看她妈给岑家锁门。

她突然很好奇：“妈，你什么时候改叫小岑的？”

小时候都是喊小名，郑阿姨到现在也喊她一一，怎么到岑雪怀身上就不一样。

吴玉英听她这话还挺新鲜，追忆着往昔，不确定道：“啥时候，记不清了，他长大了就不喊他小名了呗，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他小名叫……叫什么……”

“阿晛。”于晴意毫不犹豫。

吴玉英颇感意外地看了闺女一眼，笑道：“你记这么清楚。”

“这还用记。”于晴意耸肩。

阿晛阿晛阿晛。

小时候天天喊。

这大概是她当年会写的第一个生僻字。还是郑阿姨教的。

她有一段时间吹牛，在小伙伴里说自己是小天才，能服众，全靠这个字。等到后来大家都知道这是阿晛的晛了，她才结束称霸群娃的快活日子。

阿晛。阿晛。

说来，不知哪天起，她也没再这么喊过他了。

吴玉英在前头下楼，时不时转头留意一下她走得稳不稳：“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说人家父母怎么养得，比我们大人做事都周到。今天你这事儿都是他联系的，我一问人连假都给你请好了，跟我们说不用担心。怕我骂你，尽跟我说你好话，说你见义勇为……”

“等等，他给我请假了？请了多久？我可以不用上学啦？”于晴意抓到重点，惊喜地扑到她妈背上，没察觉到吴玉英表述里的差别。

“哎呀你稳当点！再碰着手。就今天一天，我也不打算再给你多请。这点小伤就想不上学，你想得美哦，都高中了还不重视课堂！你只要还能喘气儿，爬也得给我爬进教室。”吴玉英指着她说，话说完，那一指头顺势戳向她额头。

于晴意软趴趴随着她的力道仰脖，哀莫大于心死：“没意思。你一点也不爱我。”

“你知道什么是爱，大傻丫头。”吴玉英笑说。

两个人从一单元出来，又折进二单元楼洞。

“不过你这几天不用写作业。”

“什么？！”

“医生说你一周内最好不要用右手。”

交谈声由近到远地沉闷，又由远及近地清晰，母女俩相携相偎的身影没入檐下阴影，复现在楼梯转角的窗边。

“老天爷，总算好人有好报。”

“哈哈哈。”

悠然途经第二个转角的窗边，她们在黯淡天光中短暂露面又隐没。

“但是有个问题啊。”

“什么？”

“我上大号不好擦！”

“？……哎呦！说的什么话。”

紧跟着，楼道里响起一声关门的闷响，震亮一只不甚灵光的声控灯。

睡前，吴玉英怕于晴意压着手，抱来俩小枕头，说是于晴意小时候用的，把她的小臂放到枕头里绑好，这样就不怕她睡着了翻身磕碰手。

于晴意瞅着自己的枕头胳膊就乐：“好像面包里夹了根肠。”

“热狗呗，明天给你买。”吴玉英一脸“看透你了”的表情。

“哎，我可没说想吃，”于晴意先是郁闷地澄清，而后顺嘴接腔，“哦！我番茄酱沙拉酱都要哈妈。”

吴玉英白她一眼，笑着熄灯退出去。

下午睡得饱，于晴意只能精神抖擞地瞪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从今晚聊过天的好朋友们，再溜到发生到岑雪怀身上的欺凌与针对，又有点怕中午动手的事被追责。千头万绪四散飘摇，抓不出个重点。

想不通的事，越想越费脑子，她渐也迷迷瞪瞪起来。

伤手微痛久了，有些发木，完好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越睡越薄软的老棉布和指腹轻柔摩擦着，微糙的纹理感催人入眠。

沉入睡梦前，一道白光稍纵即逝——

她傍晚醒来是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可她印象里最后一个画面，明明是在他车里？

身体和大部分意识进入休眠状态，白光照亮的零星意志独木难支。

于晴意呼吸声一重，彻底陷入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