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了？”岑雪怀半撑起身，无言以对地扫她一眼。
“还行吧。”于晴意麻利起身怕打衣服，并不看他。怕他发现她有多得意。
他跟着起身，翻出纸巾递给她擦手。
这时，楼道窗户探出月饼黄的灯光，和于坤伟胖胖的大脑袋，他惊讶地问他们干什么呢。
于晴意嗷嗷喊“不小心撞一块了”，在单元楼旁的垃圾桶里扔了废纸巾，抬脚往大路走，顺便招手催促岑雪怀动作快一点。
岑雪怀落后一步，和于坤伟稍作交代，再赶上她。
“气压这么低，有心事？”他问。
于晴意脚下一顿，他也跟着停下脚步。
她瞪着他，倒也不打算独自生闷气：“梦见和你打了一架。”
他眸中掠过一缕诧异。
于晴意收回目光，抬脚继续向外走。岑雪怀的声音随即响在耳边。
“梦都醒了，气也没消吗？”
“消不了。”
她脚步越急，再次越过他，他步伐未变，两人便成了一前一后。
“没打赢？”
“……”
于晴意狠狠剜他一眼，上了车。车门摔得震天响。
岑雪怀望进车窗里，她侧过头去，拿后脑勺对着他。
不知何故，他停留片刻，才转到另一侧上车。于晴意心虚的余光一扫而过，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王叔征得同意，起步开出家属院。
岑雪怀侧目看向于晴意，而她扭身扒在车门上，往车窗外看，是拒绝沟通的姿态。
垂落膝头的手指伸展开来，他闭合微启的唇，坐正身体。
好半天，一点动静都没有，于晴意禁不住回头瞄他。瞄了两眼，一瞄一个准，都对上岑雪怀小心翼翼的柔软眼神。
搞得于晴意老不自在，好像她乱发脾气。
似乎是有那么一点理亏。
换了几个坐姿，于晴意掏出作业，主动找岑雪怀帮忙讲题。
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于晴意还别扭些，岑雪怀倒态度自然，仿佛方才的尴尬不曾有过。
于晴意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和岑雪怀呛起声，才记起他作为老师时多严厉。
两个犟种就于晴意“到底有没有丢掉初三冲刺时岑雪怀教给她的解题技巧”以及“忘掉了能怎样会死人吗”的问题，好一番争论，于晴意气得跳脚，下了车，径自走在前，犹自咬牙苦思如何与他抗辩。
冬日夜长，路灯头顶积雪，一盏一盏昏黄高照。
于晴意仰着头走了两步，生出晨昏错乱的恍惚感。她正感慨其中奇妙，叫谁从旁一撞，趔趄间，胳膊上突现的桎梏支撑她站稳。
“摔着。”
仰着的头一偏，瞧见个眉间轻蹙，似余怒未消，又似忧心关切的岑雪怀。
“摔不着。”于晴意抬杠。
不等岑雪怀多言，于晴意瞧见什么，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岑雪怀眼看她走到前面巷口，和一个身形娇小、发量丰厚的女生打招呼。相较之下，那女生对她的态度稍显冷淡，甚至没什么表情，与人交谈也不愿抬头。
他站在原地，看了眼时间，唤于晴意回来。
明明碰了钉子，于晴意却回得恋恋不舍。岑雪怀偏头侧望，那女孩蜷靠着墙，手托个翻页本写字，衣服鼓鼓囊囊，越显头脸小，身子大。
“新朋友？”他问。
于晴意抱着书包脑袋低垂：“朋友……嗯，算我单方面的。”
不待岑雪怀出言安慰，她抬眼看过来已然亮晶晶：“她今天来得真早！”
“跟你说，我可喜欢她了，前一阵不是老迟到嘛，总能看见她！你知道吧，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你犯错的时候发现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有人和你处境相同，可以做伴，心里马上踏实多了！”
于晴意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跟岑雪怀讲起自己和女孩屡屡巧遇。
听她讲一大堆实质不过“热脸贴冷屁股”的琐细，岑雪怀语气微凉：“主动那么多次，连名字都不知道？”
“哎呀，”于晴意微窘，“这都不重要！我们有缘分，嘿，就是合眼缘，就是喜欢，她是块冰我也愿意捂热她！”
怎么说得出这种话。还是对一个外人。
岑雪怀忍了忍。
忍无可忍。
“提醒你一句，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把精力放回学业，”在于晴意吃人的瞪视中，他别开脸，敛起声势补了句，“……多和有益你进步的人相处。”
“你管我，你家住海边啊！朋友讲的是投缘，奔着好处挑挑拣拣那叫势利眼！”于晴意推搡岑雪怀，非要他先走，说不想看见他。
顶在腰背的压力一空，岑雪怀稳住脚，回望那早已不再关注自己的人，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微不可察的一声轻叹后决然离去。
“白跟你掏心窝子讲那么多，你就是不想听我废话。”于晴意咕哝着仰头看钟楼时间，在此起彼伏的车喇叭声中小跑过马路，奔到最常光顾的煎饼果子摊。
早读时间将近，校门前路上的行人车辆也愈多，小吃摊个个都围起人墙。
看看周遭焦急等待的同学们，吃到第一口又脆又热的煎饼的于晴意幸福得乱蹦，大口嚼着，在人与车之间曲折窄小的缝隙穿梭，快步跑进校门。
待到早读铃响，天际泛起一线白，街道重归清早的寥落。
三个校服紧身的女生晃晃悠悠牵牵扯扯，走到于晴意总也结交不上的那位朋友跟前。
天光大亮，两个女生率先从巷口走出，神情厌烦惫懒，边聊天走路，边各自打理长发。
身后巷口冒出两个男生。
嘴巴宽长到比例失衡的那个，捏着嗓子笑喊：“穆祺，祺姐！阿荷！”
两个女孩回头，巷口另一眉眼细长的男生疯狂招手，乐不可支：“她里头穿雨衣了，笑死，快来，快来看！”
两女孩当下对视，眼中兴味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