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晴意在院门外下车:“辛苦啦王叔。”
王叔摇头,耸眉一笑:“提前下班儿,不辛苦。”
于晴意好笑地挥手,看他开远才转身按门铃。以往方阿姨都是出来给人开门,这次却是远程开门,令她稍稍意外。
关好门,小跑到廊下,手搭上把手,又倒退回去,看进侧边的落地窗中。
那里灯火通明,或坐或立,聚着些和岑叔叔一样衣着讲究的中年男女,唯二的年轻人,是瞿姿洁和岑雪怀。
寒冬季节,女生依然身着轻盈的连衣裙,背手款步跟在岑雪怀身后。
于晴意慢慢退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院子里还是很冷的,她抱着胳膊,默然地踯躅片时后,冷得受不住,决定绕往后门。
本想小心一些,避免惊动别人,回自己那间客房。却不想在三楼楼梯口,撞见瞿姿洁将岑雪怀压在墙壁。
她低低倒抽一口气,是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楼梯口的两人立时一齐看过来,目光各异。
或许今晚真的可以摸鱼咯,于晴意心想。
“嗨。打扰了。”她极匆忙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低头奔向自己房间。
横起手臂,一举将无礼的人格挡推远,岑雪怀难掩厌弃:“不感兴趣。”
被推开的瞬间,在楼梯口发生肢体冲突的认知涌入脑海,顷刻吓飞瞿姿洁的魂儿。
她靠上扶手,惊魂甫定,便见岑雪怀对她不闻不问,甩下句“恕不奉陪”,冷漠异常地离去,死死抓住扶手的指尖一点点变形发白。
瞿母循着惊呼找过来,担忧问询。
尚未来得及调整表情,瞿姿洁脸色阴晴不定地扯开笑:“我没事,脚滑了一下。”
“鞋子太高了?早和你说换双舒适的。”瞿母唤她下楼同坐,注重礼节。
瞿姿洁应下,朝岑雪怀走进的长廊看去一眼,眸底风云诡谲。
这一眼过后,她略整理头发,从容不迫走下楼梯。
岑雪怀在小书房没找到于晴意,去敲她房间的门,如何敲也无人回应。
他肩背塌下来,头抵在房门上轻声叹气。
依稀透出细微的水流声。
学习的东西都在小书房,想来岑雪怀要在楼下待客,于晴意洗完澡发了会儿呆,便准备去学会儿习。
有啥能比期末重要嘞。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家务做太多,那两根没好利索的手指头隐隐作痛,于晴意努力屈伸,并用另只手轻轻按揉。
“手痛吗?”
乍一听人声,于晴意心里一咯噔,她拍着心脏看向黑暗里的岑雪怀:“你咋不开灯?”
岑雪怀打开台灯,几步跨到她身边:“怎么疼的,疼多久了?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他说完,扫到沙发上的手机,一把捞过往外走:“你去换衣服,我喊王叔来。”
蒙圈的于晴意才回魂,急急拉住他:“别搞,放过王叔吧,他今晚要累死了!”
岑雪怀回身看她,于晴意解释:“我可能在家干了点活,使着了,稍微有点痛。问题不大,休息休息就行了。”
他无言颔首,道:“坐着等我一下。”
岑雪怀转身走出房间,再回来时,手里是毛巾和冰袋,解释称,是医生刚刚在电话里提议。
于晴意按他指挥,给自己冰敷。
他的手垂落在她手附近,几次抬手想帮她。
抬起,最后还是放下。
于晴意坐在书桌旁,搭手在隔了厚厚毛巾的冰袋。共处一室却无法对他开口,百无聊赖,扒拉过一本闲书来看。
抚摸着泛黄的旧书,她讶异:“你不是不喜欢尼采?”
岑雪怀靠坐在她不远处的桌沿,反应略显迟缓地“嗯?”了声,看过来。
对于她的言论,他只道:“我应该……没说过喜不喜欢。”
这不是他的表达方式。
于晴意望着书封,随手翻开几页。笑容不由自主漾开。
初二那年,她眼见着他看了一本又一本尼采,从冬天看到夏天。他闲暇时间少,她见着他的时候,都是他摆弄着那几本怪书,翻过来调过去。
忘记有次发生什么,惹他勃然大怒,不肯理她,在那一句“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下划了道墨透纸背的横线,扔到她面前。
中间争吵的内容已记不清,但他最后,语调淡漠得几乎不掺感情色彩的那句告诫,她印象深刻。记不得原话,唯余大意:如果你无法学会真正的独立思考,一定会有人迫不及待插手你的人生。
于晴意三言两语提起这件事:“我好像问过你好几次,好看吗,你都摇着头说不好看。我的理解当然是,既然不好看,肯定不喜欢。”
岑雪怀偏开脸,在暗处莞尔。
原来她问的,是这个好看,他想。
于晴意瞧见他明显在笑的侧脸,也明白过来,自己好像混淆了两种好看的涵义,同样笑起来。
这一份共同回忆,轻易化解两人之间的嫌隙。
于晴意真的翻到了那句话,底下墨迹早已干透,仍能从尾迹劈叉的纸页中,洞察落笔者压抑的怒气。
她惊喜地喊他来看,说他是爱发脾气的小气鬼。
跟随她,跃上回忆的丛林列车,岑雪怀渐渐开怀,笑声克制却不断,甚至对她的话偶有附和。
听于晴意滔滔不绝地回顾往事,无限引申,岑雪怀眸光渐深渐暖。
她的记性,和她的人一样有个性,很难猜到她会记得什么,又会连什么都能忘记。
敲门声中断了这一切。
方阿姨面带难色地告知岑雪怀,岑宗彦要求他下楼,为宾客演奏助兴。
于晴意马上想起,刚来别苑不久的一个白天,在一楼窗侧第一次注意那架三角钢琴。
钢琴上盖着布,她当初还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装饰。
岑雪怀没应答。
于晴意郑重地站起身:“不去。”
她望着他,眼底是无可撼动的坚毅。
怕方阿姨受牵连,她径直朝外走:“我下去说。”
于晴意跑得快,凭岑雪怀的步子,都直走出半个走廊才追上。
监控的一点红光在视野中闪烁,岑雪怀松手,放开她手腕:“不害怕他了?”
思忖了下,于晴意慢慢展露温厚的笑:“分时候。”
平常是巴不得躲着走,但现在,不是怕的时候。
岑雪怀失笑。
离开前,也许出于慰抚,他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