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脚下浩瀚无垠,光怪陆离的幽冥世界,第一次觉得,有些情义,重到他不知该如何去承受。
生命无法承受之重不仅存在,还一抓一大把。
净望舒那句“他心思重,要是知道我为了……恐怕头发都得掉完”犹在耳边。
任吾行苦笑了一下。
是啊,他现在不仅觉得头发要掉光,连心……都快要被这份沉重的牺牲压碎了。
任吾行高坐铜雀台,他曾点燃九万天灯的地方阴风阵阵。
幽冥之风呼啸,卷起过往的灰烬。
忽而一阵细微的响动,红衣公主在他身旁悄然落座。
裙摆如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铺开。手里拿着两瓶白玉夜,将其中一瓶递向任吾行,语气难得的温和,
“今夜少喝两杯吧,”他看着远方,声音散在风里,“上回那酒,让你疼了三天。”
净望舒转过头,看着任吾行单薄的侧影,试图用惯常的调侃打破这沉重的寂静:“这儿风大,你就穿这么点,在这回忆你那光辉时刻呢?”
任吾行没说话,只是接过酒瓶,指尖冰凉。
净望舒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带着点了然和无奈:“都知道啦?”
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却没有立刻喝,“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瞒你……”
任吾行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他放下酒杯,声音有些沙哑:
“你倒是好生算计,一通折腾,还得编排数个版本,个个儿被你耍得团团转。” 这话里听不出是赞是讽,只有深深的无力。
净望舒晃着酒杯,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哪里哪里,还不是你没起卦细究……不然我这点小心思,哪能瞒得过你天算神通?”
任吾行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问的话太多。
他想问,那枚山鬼花钱,你明明看到过无数次,甚至前阵子我还拿它当法器使,你为何不阻止?为何不拿回去?就任由它破损着,任由自己心核不全,重伤缠身?
他还想起之前净望舒与勿言她切磋时的异常,原来根源在此。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问不出口。
问了又如何?净望舒总会找到轻松的理由搪塞过去。说了也没用。
他干脆不再言语,直接拿起酒瓶,对着瓶口灌了下去,任由那烈酒如同烧红的刀子,一路灼痛他的喉咙和本就脆弱的胃。
半晌,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任吾行才低声问了一句,像是确认,又像是转移话题:
“是无片云送你进的诊所……?”
净望舒闻言,连连摆手,脸上恢复了点鲜活气:“哪里哪里!他纯粹是被我坑进去的!我大哥那么正经八百的人,干这种事只能被我强拉入伙!” 他试图插科打诨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
任吾行听着,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关于山鬼花钱,关于心核,关于那份沉甸甸的、他不知该如何偿还的牺牲,净望舒不会给他答案。
……
与此同时,阎王殿内。
高踞殿上的阎王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威严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疲惫,“再这么下去,我迟早给这小混账给闹的……唉”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屏风后缓步走出。
听了方才那场对峙,无片云神情复杂。
阎王看向自己这个最为沉稳的长子,语气无奈:“明白了吗,阿月这样的人精啊……”
无片云微微颔首,低声应道:“他以为您不知道……修复他体内那破裂的山鬼花钱,究竟花费了多大代价。”
阎王的目光投向殿外虚空,仿佛能穿透重重阻碍,看到那个正与人喝酒的红衣身影,语气沉重,
“是,我大概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怕我担心,怕我阻止,更怕我……迁怒那天算小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后怕与一丝怒其不争,“……阿月这次,是真在胡来!若非他天生灵体特殊,有那身本事傍身,强行承受并转化了大部分反噬,恐怕真要……”
剩下的话,阎王不忍再说下去。而无片云亦了然。
无片云深深鞠躬,带着歉疚:“我当初不该……”
阎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我也不是在怪你。”
他看着无片云,眼神中流露出倚重与欣慰,“你们兄弟几个,就属你最是成熟稳重。如今山鬼花钱修复,阿月也根基总算稳固……”
他郑重嘱托:“往后,多看着他点。他那性子,没人看着,指不定还能闯出什么祸来。”
无片云肃然应道:
“是。”
殿内重归寂静,唯有幽冥灯火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