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鹤润出声道:“你今天晚上住在哪里呢?”
梁翠翘惊得坐正了,勉笑道:“噢,我啊。”
于鹤润道:“我也是才想起来。”
梁翠翘沉默一瞬,笑道:“你把我的词给抢了!”她佯装向外面望一望,道,“我们现在往哪去呢?”
于鹤润道:“你想去哪?”
梁翠翘叹道:“还不知道要住几个晚上呢,重找房子不轻松。”
于鹤润道:“这事的确不能急。”他忽然抬手指了指大车窗外的左面,说,“你看那里,那是个公园。”
梁翠翘道:“噢——噢。很好。”
窗外黑漆漆的,车灯的余光晾着也只瞧得见树丛的深影,她什么都没看见,更不要提哪门子公园。
于鹤润徐徐道:“我去过那有几次,最著名的就是花了,玫瑰花,到处都有。如果你去了,你就会知道,先进去是一条很长的砖路,两边菱形格子的铁阑干,刷了黄漆,那颜色很明亮;继续走,你会碰到一座圆坛,坛上是一个西方女子装扮的石塑像,卷收的发尾到耳朵,有一双翅膀,手里抱着花篮,她一直微笑;由此分出四条路,四处包着灿绿的灌木;你继续往前,就能看见一大片玫瑰海了,黄、白、红、粉……那感觉很难形容,但我想你会喜欢,那里每天都有女孩去拍照。”
梁翠翘便产生一种情绪,使她一直咽着,末了道:“真好,这公园叫什么?我后面要去看看。”
于鹤润则道:“不着急。”他又道,“这地方离我家很近。”
梁翠翘顿了顿,道:“嗳,那再往前开,是不是就是你家了?”
于鹤润道:“只能说很近。”
梁翠翘间隔了一会,突然哈哈笑道:“再近就怕进你家里面来了。”
于鹤润笑道:“我忘了说,我这人是很热情好客的。”
梁翠翘笑道:“你平常接待的客人,跟我这个客人可都不一样!”
于鹤润笑道:“就要不一样才好,世界是多元的嘛。不是我吹,我家可能真有一股喜气,你来沾沾好了。”
梁翠翘道:“咦?怎么讲?”
于鹤润笑道:“我有一个同事来我家里,是突然到访的,那时候我家里还有另外一个女客人,这两个人的聊天忽然变成三个人聊天,那可想而知。”
梁翠翘补道:“气氛很容易僵吧。”
于鹤润道:“刚开始是这样,你知道么,后来就出乎意料了。”
梁翠翘道:“什么事?”她突然想到了,没等于鹤润答,她便明显地恍然大悟道,“你说的喜气不会是——”
于鹤润微微一笑道:“嗯,他们后来在一起了。”
梁翠翘道:“真是喜事啊!这一件事,你功不可没呀。”
于鹤润笑道:“郎有情妾有意,我只在后面推一下门罢了。不过,我想这件事很有寓意,先前有一个人说:‘在中国要搞好社会关系,建立友谊,有两个法宝:一是教书,当□□,可以桃李满天下。中国人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自然要拥护你,不像苏联人师生关系淡薄。二是当月下老,为他人介绍老婆。 ’我这是误打误撞走了第二条路,拥有了一件打通社会关系的法宝了,以后很明朗啊。”
梁翠翘讨好地笑道:“或许是说明,你心里一直是有这意思的,你本来就是一个——厉害的人。”她很快接道,“那我想我也怕!”
于鹤润笑道:“怕我吗?”
梁翠翘笑道:“我怕我到了你的住处,沾了喜气,莫名要有一个对象了。”
于鹤润笑道:“像你说的,或许你心里一直也有这意思,不是莫名而来的。”
梁翠翘笑道:“我们算是想到一块去了。”
于鹤润笑道:“你指的是什么事呢?”
梁翠翘笑着揭过了,心里很不耐烦起来,因为察觉到他这人的心思,虽然是早有想法,但到了现在,只好向着玻璃窗外,苦笑了一下——窗上是一张很迷蒙的脸,上半张几乎看不见,下半张拼力去瞧,也只有她一个嘴唇是可见的,在窗上是深颜色的,仿佛有一点灰,淡淡融尽了。
眼前渐近一拱大门,白色的底,上面筑的高高的、尖尖的浅棕色三角帽,进了小区里,先是一片悚然的绿,狰狞的树的枝干们,在绿与绿间,藏一点白寂的瓣,流苏样的细长,身子阔,头尖锐的,但不免再带点圆滑。这种流苏树到处都是,因而绿后又是一场密集的白条子,簇簇的,联结起来像水母的头。
每隔一段路,就见一杆路灯,它是有设计的,弯着的脖子上吊下来一盏菱形的小灯,一种较奇特的光亮,有点乳白色的,又不是正宗的白,它散发的光扩后,边缘又是棕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