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做就做,在处理完自己的琐事后,方棠敲开李弘鞅办公室门的时候是在出发前一天。
几天的风平浪静让人到底放松了些,不仅仅是安置楼,调查局里大部分人也都敢自己一个人待在房间里了,故而走廊里的人不多,调查局主楼这一层的灯还亮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了的交谈和翻文件的动静。安置楼那边的汇总材料下午刚送过来,研究科又重新补了一轮数据,行动组虽然不用像研究科那样天天泡在数据和观察中,但最新的数据和信息还是需要第一手掌握的。
敲完门,没过几秒就被打开了。
李弘鞅显然没想到会是方棠,抬头看了一眼,没别人,他先愣了一下,才侧身让她进来。
“小棠姐,你不是明天一早就走?”他抬手看了眼表,“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去收东西?”
“收得差不多了。”方棠走进去,把门轻轻关上,目光在桌上那一大摞材料上扫了一圈,“我来找你有事儿想聊聊,不然明天上飞机我心里不踏实。”
李弘鞅听到这句,手里转着的笔慢了一下。
他没接话,只是拉开椅子,示意她坐。
方棠没绕弯子,坐下之后第一句就问得很直。
“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
李弘鞅原本还想给她倒杯水,听见这句动作顿住,随即若无其事地把纸杯放了回去,笑了一下。
“什么怎么回事?忙成狗,没睡好,脸色差点,不是很正常?”
“少来。”方棠盯着他,“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完,屋里安静了两秒。
李弘鞅脸上那点不甚正经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一点疲惫压在眼底。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抬眼看她。
“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吗?”
“没人跟我说。”方棠答得也很快,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了点李弘鞅有点试探的心理,“你自己就表现得很不对劲。会议上荀佑蓝说到一半,你就开始神游天外了。这几次一起吃饭也是,也不怎么和大家唠嗑了,心事重重的模样。”
其实李弘鞅还是有掩饰的,但方棠到底心思机敏,看出了点东西,而且她估摸着周越崚也看出了李弘鞅的不对劲,只是他最近真的太忙了,空下来估计也会和李弘鞅谈谈。
毕竟鞅仔刚毕业就被分到他们手下了,无论是她还是周越崚都把李弘鞅当成了亲弟弟看待。
李弘鞅没立刻回答。
窗外风声渐大,但屋内却静得落针可闻。他靠回椅背里,沉默了半晌,才抬手碰了碰自己耳后那道已经结痂的细痕。
“这事儿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方棠说。
李弘鞅低头笑了一声,原本还有些闪避的心态一下子就被方棠降住了。
“行,小棠姐你不急的话,那我从头说。”
他没有再试图敷衍,开始娓娓道来。
“我以为这种感觉会越来越清楚。”李弘鞅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是单纯的沮丧还是怕方棠这个姐姐失望自己没能抓住这次机会,“但没想到却是完全消失了。”
“然后呢?”方棠问。
“然后就没了....”他苦笑道,“我直到现在都没能再抓住当初的那个感觉。”
李弘鞅皱了皱眉,慢慢道:“我努力回想那种感觉,可是那个印象却越来越浅淡。而且我总觉得下次再想找回那种感觉,就比上一次更难。”
“安置楼那次最明显。”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我感觉到不对劲了,但是身体完全无法做出像是在顾小晚学校那次的反应。”
“如果不是老大及时推了我一把,我耳朵后头这道口子就不会只是这么浅了。”
方棠一直没打断他,直到这时才慢慢皱起眉。
“所以,你曾经有过觉醒的感觉,后面就消失不见了,没有任何原因的...消失了?”
“我不知道。”李弘鞅摇了摇头,“我甚至不知道那算不算觉醒。按照研究科之前整理的觉醒前兆特征,我自己是觉得有点像,可是现在我也描述不太出来了。”
方棠没接话,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如果李弘鞅真的之前出现觉醒前兆的话,那么这种已经明显起了前兆反应的人都会突然熄火,那研究科之前总结的某些规律或许就得推翻重来,甚至...还有可能打击某些人的信心。
说实话,灵异的出现是会带来巨大恐慌的,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这条路上勇敢前行的,究竟是人类能够自主进化,继续成为地球的主人,还是会像恐龙那样就此灭绝,谁也不知道。
方棠想到这里,手指不自觉在膝上收了一下。
“这事你跟谁说过吗?”
“目前没有。”李弘鞅道,“但...小棠姐你看出来了,我估计也有不少人看出来了,跟我出过那次任务的人心里或许也有猜测,只是没说出来吧。”
方棠了然点头,抬头看他,语气比刚才慎重,“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了,必须上报,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了。”
李弘鞅靠着椅背,没说话。
“你该知道现在麻烦的是什么,”方棠看着他,“不是你成功觉醒与否的问题了,是你或许已经踏入觉醒前期,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消失了,而这很可能意味着研究科现在得出的一些结论本质上就是错的。”
“我甚至毫不怀疑,有些大胆的假设家会说人类其实早已全体觉醒,只是大部分会因为某些原因在觉醒前期就步入觉醒失败的境地了。”
李弘鞅苦笑:“听起来好像更糟了。”
“本来就很糟。”方棠无奈摇头,心里也有些慌,“如果这些假设是真的,那么研究方向就完全大调头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明天就走,走之前我会把这件事单独提出来。不要有压力,你的情况对我们而言也是一个极其珍贵的研究方向。”
李弘鞅抬眼看她。
方棠知道他在想什么,直接把话截断。
“你可别有自己要去做实验品的想法。”她说,“没到那一步,不要想着用这种方式去弥补什么,听姐说,你就说你当时没把这个当回事,现在空下来了,才觉得有点奇怪,这才提出来的。”
屋里又静了一下。
李弘鞅把视线落回桌上那些被翻得卷边的材料上,忽而一笑,还真是瞒不住小棠姐:“谢谢姐,我不会的。”
“我还想谈个恋爱呢。”他挑了挑眉,对方棠意有所指的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