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他便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不可能!”三个字出口,虚咸的声音中多了几分激动,他似要解释什么般道,“我族八百子民,尽数身亡,无一幸免。”
话说的肯定,但他的眼神中又分明有想要掩饰的踌躇。
高阳顺着他的话劝慰了一声:“此等惨烈,属实不幸。”
他知道要想保命就得说重话,沉谋了一刻又道:“但哪怕身亡之人,不也有是凶手的可能吗?更甚者……”
更甚至者是你!
当然这只是高阳心中所想之话,他不会出口,还得吊一吊对方,看他想要隐瞒之事为何?
一声“住口”,直接将高阳的话按下。
虚咸的声音加大,此前平复的怒气又一股脑发泄而出。
他仰天长啸,呼出一口气,差点将高阳吹走,高阳抓住一棵树,却无丝毫打住之意。
“前辈是想发泄悲愤,还是追寻真相?你族八百子民丧命,被掏心挖肺,不是仇杀就是凶手另有所图,其中必有前尘纠葛,若前辈执意隐瞒,真相便会随前辈永远消失,这不正是凶手所图吗?在下虽是一届凡夫,亦有悲切之心,不忍见无辜之人枉死,即便无力手刃凶手,也必定将此事公诸天下,前辈,深思啊~~~”
高阳的声音颤抖着,手在树上摩擦出血痕,可他仍死死握住,眼神坚定地望着虚咸。
此一言是他最后的抗争,赌这个一国之主的不甘心——不甘心隐遁,不甘心被杀,不甘心凶手逍遥法外,不甘心从此九州大地上再无巫族的半点痕迹。
若这些话还触动不了他,自己也再难有活命之机。
四周寂静,仿若过了许久。
虚咸终是冷静了下来,他如绷紧的弦断了般,一下摔落在地。
一个人影从烛九阴体内分化而出,原本的长身瞬间如蛇皮褪去。
这分化出的人影如按凡人的年岁计算,约莫七旬上下。他周身泛着血红微光,半隐半现。
他走到高阳面前,声音虚弱,道:“好,我将往事都与你说来,算是给今日之事留一些凭证,今后若有人来查,也好还我族之冤。”
高阳能明显看到对方说出“有人”二字时,眸光亮了一下,那他先前还言之凿凿地说是全族,看来这山外还有其期待之人。
莫不是巫祖才好,这是他重活一世最怕之事。
虽然那个人已经被他亲自手刃!
带着这份忧心,高阳并没有因为虚咸要将往事讲来而有丝毫松懈。
天光昏暗,树影摇曳,一段往事被风翻开。
话说数千年前,巫常氏建立咸巫国,其族隐没于群山之巅。他们不修历化之法,而是通过一种特异的灵修方式收集散落在凡尘中的五性灵力。
五性分别为喜、怒、欲、惧、忧,所以其力分为善力和恶力。修善力者为白巫,相反则为黑巫。
巫力绝顶者,长寿堪比神族,因此巫族能在六界中独占一席。
可不知为何,千百年前,他们突然销声匿迹,就连三百年前天地共主与巫祖大战都未见其族人身影。
在虚咸的讲述中,高阳找到了答案。
原是此族有一种名为“摄灵”的方术,神通之大,可搅六界众生,便是由它引出了此后的一系列事端。
人在历化为神时,会修出一种灵根,名为善灵。
摄灵就是在善灵灵根刚修成的刹那将其抽出,占为己有,从而助力自己历化。
历化之难,万年来成者佼佼,失败后沦入魔道之人却以数十万计。正所谓时也、运也、命也、神也。
第一次听说这等秘术,高阳手指攥紧,眉间神色凝重,他警惕起来,决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就快历化。
沉定心神后,高阳问道:“巫族不修历化,此摄灵术,对你族有何益处?”
“你说得没错,此术不仅没用,还危害不小!”虚咸叹了口气。
“如何讲?”高阳不解。
“我族先祖正是因为创建摄灵术身亡。”
“你族先祖?”
终于说到了那个人,他心神一紧,但仍极力克制着。
“正是巫祖!”虚咸语气中带着崇敬,“此术乃巫祖所创,不幸的是,他因反噬而亡。”
“反噬而亡?”高阳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你的意思是,巫祖在数千年前便已身亡?”
明明三百年前与他大战,二人一同身亡之人也是巫祖!
究竟怎么回事?
虚咸自是不知高阳与巫祖间的过往,但也察觉出了他的异常,郑重道:“此乃族中先辈所言,巫祖创造摄灵术后,被蛊虫反噬,因而丧命。族中先辈便定下了族人不能修炼此法之训,并将此术封印。”
高阳面色凝重,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天崩地裂,比之身体的痛苦更甚百倍。
如若巫祖数千年前已去世,那三百年前的巫祖又是谁?虽然他了然他真正的身份,但这意味着什么?
数千年前的他没有真死,三百年前呢?
现在呢?他是否又在九州某处窥视着自己?
高阳将头仰起,望向虚空,他眼神缥缈,一个阴鸷的声音传到脑中。
“小高阳,你也不过是我玩弄的羔羊而已!”
高阳狠狠掐住手心,整理了下心绪,问虚咸道:“如果掌握摄灵术,就能抽取他人的灵力,岂不是可不经历化?”
“非也,历化仍是这洪荒万民飞升为神的唯一之法。摄灵抽取出的灵力进入修习者体内后,其效用不会完全施展,只能助其减轻历化所承之苦,加快进度,达到增加历化功成的可能性。”
“那利用摄灵而神体大成者与普通历化者可有区别?”
虚咸凝神:“并无区别,这就是其吊诡之处!”
“哦?”高阳发出一声质疑,“既然你知晓,说明除你族之人外,已经有人用过此术?”
“哎!”虚咸边说边摇头:“实不相瞒,几百年前,我族出了一名叛徒,将其盗取。”
“是谁?”
“此人是我胞弟苍夜,岁辰小我许多,长相也与我不似,在茫茫人海中估计难辨。不过,当初偷盗摄灵秘法时,杀了十几名族人,被封印的阵法所伤,应该受了血蛊影响。”
“那会如何?”
“手臂上有一条很深的蛊虫印,约莫一掌长,会吸宿主之血,如不想血尽而亡,便要用人血来喂养,时日越长,喂养越多!”
高阳注视着虚咸,眼中愤怒满满。
几百年过去,被苍夜嗜血而亡之人不计其数,想不到这九州暗夜下还藏着这样一个恶魔!
虚咸看出了高阳所想,脸上多了几分愁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命葬送他手,而我族竟坐视不理,是吗?事实上,吾孙一直在外暗中找寻此人,但始终未有消息,且竟连他也失踪了。”虚咸语中哀怨难抑。
原来是他!
这就是虚咸心中想要护着之人,抑或说将这些讲与自己听,便是希望自己来日能告知于他。
算是又拿捏了对方一个把柄,高阳赶紧问道:“敢问令孙高名?”
虚咸倒是答得爽快:“巫常氏姜榆。”
高阳轻叹一声:“这世间尘缘,皆有业报,造下杀业之人,自有天谴。因善诛恶者,定可逢凶化吉。”
他边说边打量着对方,照其所言姜榆事发时并不在族中,他是否会勾结外人屠族也无从知晓,这不失为一个突破口,只是这些话高阳不能说。
“所以这就是你族搬到若水镇的原因?”高阳继续问道。
“是。只要摄灵术泄露,定会被九州各族僭越,为巫常氏带来无妄之灾。所以族人便迁移到此风水甚佳之地。”
高阳“嗯”了一声,心中不屑,风水甚佳之地“吃”了多少无辜百姓。
他瞥了眼对方:“千百年来无人知道你族行踪,所以你从一开始并未将灭族之事与摄灵术挂钩?”
“没错,对于苍夜此人,我等防患甚重,即便他带着神族前来,也不可能轻易越过布防而瞬间杀害我八百族人。”
“看来此事的确蹊跷得紧!”高阳挠头,一时也不知从何下手。
“如何?”虚咸狡黠地盯着高阳,“前因后果我已尽数告知,若你找不到凶手,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他的手隔空一捏,高阳的脖子上立即多了一圈勒紧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