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链的长度,经过精确计算,是一种残忍的仁慈。
它允许宋凌云在卧室、浴室以及相连的小起居室这个有限的范围内活动,像一头被圈养的珍兽,在笼舍内进行着无意义的踱步。这种活动空间,与其说是自由,不如说是楚墨言为了维持他基本生理与心理健康、从而延长“赏玩”期限的精密设计。毕竟,一个彻底枯萎的藏品,会失去很多乐趣。
楚墨言离开后,别墅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寂静。并非完全没有声音,中央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气流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园丁修剪玫瑰枝叶的沙沙声,反而更衬出这空间的空洞与死寂。女佣按时送来午餐,精致的餐点摆放在银质餐具里,但她从不抬头看他,放下托盘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仿佛服务的对象是一团空气。
宋凌云机械地吃完东西,味同嚼蜡。玫瑰的香气无孔不入,即使紧闭门窗,依旧顽固地渗进来,挑衅着他的免疫系统。皮肤下的刺痒感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自身与这个环境的格格不入。
他拖着锁链,哗啦作响地走到落地窗前。阳光正好,将庭院里那片嚣张的玫瑰花海照耀得如同流淌的鲜血,红得触目惊心。他曾热爱阳光,热爱一切明亮温暖的事物。现在,这光芒只让他感到眩晕和虚假。自由近在咫尺,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系。
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对抗这种正在缓慢扼杀他灵魂的寂静。他不能只是坐着,等待楚墨言归来,等待下一次喂食,下一次看似温存实为确认所有权的触碰。那会让他真的变成一件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起居室一角那个紧锁着的柜门上。那是房间里唯一他未曾打开、也未被允许打开的地方。楚墨言曾轻描淡写地提过,里面放些旧物,杂乱无章,没什么好看的。
但“禁止”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强大的诱惑。尤其是在当前这种状态下,任何被划为禁区的地方,都可能隐藏着关于这个牢笼、关于楚墨言的蛛丝马迹。
锁链的长度,刚好允许他走到柜门前。那是一种老式的黄铜锁,看起来颇为牢固。宋凌云蹲下来,仔细观察。他当然没有钥匙。他尝试性地用手拉了拉柜门,纹丝不动。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他回到卧室,目光扫过梳妆台。台上摆放着各种昂贵的护肤品和香水,都是楚墨言为他准备的。他拿起一把细长的、用来修剪眉毛的银质小镊子,又拖着重重的链子回到柜门前。
心跳有些快。他知道这很冒险,如果楚墨言发现他试图撬锁,等待他的不知会是怎样的“惩罚”。但一种破罐破摔的勇气,或者说,是对打破这潭死水的强烈渴望,支撑着他。
他将镊子尖端小心翼翼地探入锁孔。他对撬锁一窍不通,全凭一股蛮劲和运气。金属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在他听来却如同惊雷。汗水从额角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那一瞬间,宋凌云几乎要为自己的“成功”欢呼,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深的恐惧。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缓缓拉开了柜门。
门后并非什么堆放杂物的空间,而是一段陡峭的、向上延伸的木制楼梯。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扑面而来。
阁楼。
这栋别墅里,竟然还有一个阁楼。一个楚墨言从未提及、并刻意封锁起来的阁楼。
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锁链的长度奇迹般地允许他踏上这段楼梯,仿佛楚墨言计算时,唯独遗漏了这个被隐藏的入口。这像是一个致命的疏漏,或者说,一个恶魔的邀请。
楼梯在脚下发出吱呀作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宋凌云屏住呼吸,一步步向上。阁楼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微光,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当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看清阁楼内的景象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堆放杂物的阁楼。
这是一个……纪念馆?一个巢穴?一个疯狂想法的实体化空间。
整个斜顶下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照片。成千上万张照片。不同尺寸,不同角度,不同时间。
全都是他。宋凌云。
有他在美术学院画室里专注作画的样子;有他和同学在学校食堂吃饭说笑的样子;有他背着画架在公园里写生的样子;有他在打工的咖啡馆里擦拭桌子的样子;有他穿着睡衣在原来那个破旧出租屋的阳台上晾衣服的样子;甚至有一些,明显是透过窗户偷拍的,他在屋内活动的私人瞬间……
照片的时间跨度极长,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三四年前,远在他正式认识楚墨言之前。也就是说,在他还浑然不觉的时候,他就已经生活在某个镜头的注视下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宋凌云浑身汗毛倒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跟踪或迷恋,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长时间的监视和窥探。楚墨言像一个耐心的猎人,早已将猎物的一切生活习性、社交圈子、行为模式摸得一清二楚,然后才以“完美邂逅”的方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