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山海未平,人们安居乐业。虽然偶起战事,但总好过如今资源匮乏还要面对来自星际间的未知敌人。鹤丸国永在心里暗暗感叹,自己似乎真的不对劲了,怕不是被关禁闭的时候被刺激波段射傻了。
三日月宗近看他在发呆,放下筷子同他一起朝外面看:“今天的天气看上去不错呢。”
鹤丸国永收回目光,见后者同自己方才似的看着外面。
“今天或许可以看到很久的阳光。”三日月宗近推测,“天边的雾很薄。”
阳光啊……鹤丸国永没看出什么,但他的确很久没有在太阳下面悠闲地做点什么了。
以前,就算没有执勤任务,他也很少在外面闲逛,平日里左不过跟莺丸友成喝喝茶,和烛台切光忠他们过过招,做些锻炼保持身体机能,带带新兵熟悉下兵装。闲下来晒太阳?一年到头太阳见不到几次,更别说什么晒太阳了,那是何等奢侈的事啊。
三日月宗近看他低垂的眼,突然提议:“一会儿,我们出去转转吧?”
鹤丸国永推着三日月宗近走在石板路上。
习惯了在时政内疾速穿梭的他,满不适应地推着三日月宗近在建筑间悠悠地闲逛,等着那有一着没一着的日光漏下来。
现在是春天。
时政的植物选得有些意思,都是经过改良适应光线稀缺环境还可以反映物候变化的植物。柳条随着风轻轻地摆,掠过鹤丸国永的脸颊,搭在三日月宗近肩上。
三日月宗近想摸摸柳条上新长的嫩芽,但鹤丸国永先他一步,把柳条拿走了。
他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然后感觉头顶被放上了某样东西。
鹤丸国永调整着三日月宗近的头发,让柳条圈能稳稳戴在他头上。柳叶尖尖从发间钻出来,在脸边轻轻磨蹭。
他看鹤丸国永认真摆弄着,突然很想站起来抱抱他,被人看到或者被监控拍下也无所谓。
不过他忍住了。三日月宗近靠在椅背上看他,鹤丸国永四处张望着,修长白皙的颈子扭出好看的线条,下颌线锐利倔强,薄唇轻快地勾起,柔和了这份锐利。
他看了一会儿,垂下头去:
“风来不留痕,只闻其名未见人……”
“什么?”
鹤丸国永的问句让三日月宗近一瞬清明,他意识到这句话背后隐藏的意义有些冒犯,只说没什么。再抬头,面前是一树开得正好的樱花。
“在这里等等阳光吧。”鹤丸国永推着他站在树下,粉嫩的花瓣附着一层金色的波光,有些已经开败了,花瓣随着小风簌簌飘落。
三日月宗近接住一片落瓣。它太轻太软了,落在自己粗糙的掌心,只用指头碰了碰,便不再是精致完整的样子。趁三日月宗近可惜的片刻,它乘着风逃离了。
但那个触感令他难以忘怀,他还想触摸更多。抬起的手在空中瑟缩,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轻柔,还是会伤到那些娇弱的花瓣。但花枝却主动伸向他,鹤丸国永选了最低的一枝,捏着枝条把它送到三日月宗近面前。
“我代落痕入尔身,与鹤共月轮。”
三日月宗近睁大了眼。
“别这样看我,你刚才那句听着怪沮丧的。”鹤丸国永把花枝别在柳条圈上,在他身边席地而坐,他托着腮,“所以想了一句,怎么样?”
“唔……应该不是你想得那样。”三日月宗近说,“以及,现在还是白天,看月亮还早呢。”
鹤丸国永抓抓脑袋:“有什么关系?月亮永远在天上,只是看不见它。再者此处只有你我,怎么样,你怎么讲?”
我没得讲。
三日月宗近把柳圈拿在手里,别在上面的花枝娇嫩鲜艳,全无半点杂色。
鹤丸国永拍拍他:“喂,快看,真出太阳了!”
天边,日光冲破云雾,倾数洒向大地。
此刻,周遭所有生灵都活了过来,发出沙沙的欢呼,向着光芒呐喊自己震耳欲聋般的渴望。
“真是个好天气啊,鹤。”三日月宗近摩挲着柳枝呢喃,“共月轮,真好,我们现在就去吧。”
鹤丸国永不解地看向他。
“走,去备前室。”三日月宗近说,“申请流程我已经都走完了,这次不会有任何问题。”
“申请真的都已经批了,就算是监察部也不会再说什么的。”
可是我纠结的不是这个啊!鹤丸国永面对着走廊墙壁抓耳挠腮。
一路上三日月宗近再三保证自己已经解决了所有问题,鹤丸国永完全不必担心,进去之后撒欢玩就行,保准没人阻止。只是三日月宗近没明白鹤丸国永的不安所在,被打断开门识别时只当是还在担心许可,于是找出自己层层申报的文件给他看。
倒不是说鹤丸国永有多么不信任三日月宗近办事,刚成为助理的时候他三天两头惦记着这里,之后发生了太多事,又是回基地又是关禁闭,还真让他暂时忘了回来这儿。如今站在自己心心念念的大门口,反而有了些近乡情怯的不安。
这边一个正在抓狂一个自证清白,另一边,备前室大门自己乖巧打开,戴着小帽的物吉贞宗顶着一张油乎乎的脸蛋朝两人歪头。
“你们来啦,怎么不进来呀?”
“物吉!”
还是熟悉的味道,鹤丸国永贪婪地呼吸着备前室浓郁的机油味,然后一个踉跄。
“前辈淡定,这个味道吸多了有影响。”
“没事,没事。”
三日月宗近遥控轮椅慢悠悠跟在后面,看鹤丸国永东找找西翻翻,在工具间里挖了好一阵掏出几张发黄的纸。
“物吉,之前我说的这个你弄到哪一步了?”
“马上准备轻装测试了,石切丸在审,审过了报批就能上测试。”
“比我想得慢了些。”
“没办法,中间接了几个别的活呢。”物吉贞宗耸耸肩,“那几个要得比较紧,不过好在一次完成,到现在进度其实还算正常。”
“唔,怎么没见其他人?”鹤丸国永一边向前走一边问道,脚步声点亮了旁边一排重装的单间。
“堀川国广被和泉守兼定叫去看轻装了,后来听说和泉守兼定想改一个地方,所以就又去了趟。最近一直在楼上。”物吉贞宗竖起一根指头朝上面指了指,“大前辈最近休息,石切丸还在继续他的项目。另外好像别星有些忙,借调了好多人走,不过这几天就回来了。”
物吉贞宗说着,就见鹤丸国永在一个单间门口不动了。门牌130,里面住的是望月。
物吉贞宗看了一眼三日月宗近,后者点了点头,物吉贞宗遥控着门开启,鹤丸国永先是一惊,然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冲了进去。
物吉贞宗走到三日月宗近身边:“相士阁下,出云也已经改装完成,您要来看看吗?”
改装过的出云……三日月宗近心里泛起浓浓酸涩,尤其当他看到鹤丸国永在望月那里爬上爬下的样子。
他想去看,又有点不敢去看,他怕出云被改得面目全非。
而物吉贞宗只是眨了眨眼:“我陪您去看看吧,我想您会满意的。”
少年人意外地自信满满。三日月宗近短暂挣扎了一下,姑且决定相信他。出云面前,三日月宗近愣了半天,终于迟疑地问了出来:“所以……你改了什么?”
“这片机翼,这个推进器孔,还有腿部兵装和背部弹药箱……您看这都是新的。”物吉贞宗热情地介绍道。
“我以为……”三日月宗近犹豫着措辞,“我以为你会把它改得像小型远征舰那样,你知道吧,远征舰完全不需要用到腿……”
“您可真敢想,把出云全熔了也做不出远征舰,模型版也不行的。”物吉贞宗笑道,“石切丸不是给您新装备了嘛,您不如亲自进去体验一下?”
说着他打开舱门,牵引出云上轨道。他彬彬有礼做了个请的手势:“物吉贞宗流改装,包满意的。”
三日月宗近慢慢站起身来,轮椅变成的腿部外骨骼装置让他每一步都重如千钧。坐进驾驶舱,舱门关闭,腿上的外骨骼竟然和重装腿部内壁产生了感应,幽蓝的光从下至上游过,双腿竟然比在失重环境下还要轻松。
外骨骼和内壁的感应模拟了正常人腿部在重装里的实感,对三日月宗近而言,这根本就是回到他曾经的状态!
“相士阁下,感觉怎么样?”物吉贞宗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仿生感应其实还有些瑕疵,它不能完全包裹你的双腿,因此也不能完全按照你的意愿和腿部的动作进行外显反馈。您可以切换到普通模式试试,在普通模式下,上肢空间大了不少,这也是为了新增的操作模块进行的必要扩容。”
三日月宗近熟练地操作了起来,之前的复健中有安排模拟操作练习。
“其实新增的操作模块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协助上肢控制腿部,我想改都改了,不如在腿部多搞点小巧思。不过这个巧思对于您和出云来说,最好还是通过实战训练进行熟悉掌握。”
三日月宗近没有立即回应他。
他沉浸在重回重装的喜悦之中,要不说他在鹤丸国永爬上爬下的时候淡定呢,他知道换作自己,他也恨不能在出云身上摸个遍。
物吉贞宗的改装是意外之喜,他原已经做好了出云面目全非的思想准备,以至于当他发现出云还是原先的框架,甚至内部也几乎没有改动时,那种失而复得的感情无比强烈。
“所以,正好鹤丸也在,您这边也申请了你们的飞行许可,不如我换上演练弹药你们去试试?正好给我反馈一下效果,我看看哪里还需要调整。”
“飞行许可?”三日月宗近疑惑,“我记得好像我没……”
“你申请了飞行许可,我的也有?”鹤丸国永的声音在出云的广播里响起,“物吉你确定?三日月,今天我可以飞了是吗?”
“当然,我这边已经收到了。”物吉贞宗再次确认了许可列表,“你们今天都申请了,飞行许可也批了。”
三日月宗近清楚自己其实没有申请飞行,不过他再次检查审批流程的时候,的确多出了一份许可证明,是将亲批,使用演习弹药,许可飞行。
将……
三日月宗近犹豫要不要收下这份将亲批的福利,但另一边的鹤丸国永已经准备连接望月预备出发了。
想想本来也是为了让鹤丸国永提起精神,之前他指挥的那场战斗功劳被算在了三日月宗近头上,自己白得了一誉,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找将闹去?
或许这也是将对鹤丸国永的补偿吧……
这么想着,三日月宗近接受了这份礼物。
【配适者鹤丸国永已接入。】
【配适者三日月宗近已接入。】
刺针扎入的时候,三日月宗近依然觉得很不真实,自己已经很久没有飞过了,一切操作令他感到无比陌生。然而身体已经越过大脑完成了预备操作。鹤丸国永那边的声音传进来,他也已经完成了预备操作。两具重装引擎轰鸣,惊醒了备前室一长溜声控灯。灯光把地面引导线照得清晰无比,转压舱也预热完毕。
“就算是演练,我也不会放水的哦。”
三日月宗近笑着推拉:“算我输掉也可以。”
“喂喂喂,还没开始就要打退堂鼓吗?”鹤丸国永丢了个坐标给他,“我在这里等你,让你好好看看我的身手,希望你不要被吓到哦!”
话音未落,望月朝着天际冲了出去。
物吉贞宗又嘱咐了一些事项之后退出出云的频道,三日月宗近仔细感受着出云的机动变化。
“演练啊……”三日月宗近仔细咀嚼着,参加过的战评不计其数,会上提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要点此刻都已经记不清了。
总之,先上吧!
转压舱门开启,出云出动。黑晶板轨道留下两道滚烫的金红痕迹。而其出战之气势,一如既往锐不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