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她说婚姻大多数都是不幸的,到最后基本都要离婚,或者婚姻还在,却早已没了对对方的感情……所以只要我和她不踏入其中,就能避免不幸。”
时弥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审讯室外,夏时忍不住前倾身子,离玻璃更近了一点。
时弥生没再发表言论。他看着韩帜,看着那个低垂的脑袋,看着那双紧握的拳头,看着那具轻微发颤的身体。他在判断,在衡量,在试图从这堆乱麻一样的话里理出线头。
他无法给予眼前这个人任何回应。
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是仅凭一个人的一面之词,他无法判断整件事究竟是谁对谁错。有些话,还是不要贸然说出口得好。
更何况……
他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韩帜。
这个人刚才还轻佻散漫、嬉皮笑脸,转眼就眼眶泛红、声泪俱下。情绪的转变实在是太快了,时弥生很难不去怀疑,现在韩帜的精神状态是否还算正常。
又或者说,他是否在刻意表演。
“所以,”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在不久之后就创建了这个协会,以此来对付尤里系统的虚拟恋人模块?”
韩帜抬起头,红着眼眶看他。
“……是。”
时弥生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可你的做法,和你手底下的那些协会成员不同。他们是想摧毁,而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韩帜突兀地笑了。
那笑容来得太突然,和刚才的哽咽、颤抖、泛红的眼眶完全接不上。像是一出悲情戏演到一半,演员忽然跳出角色,对着镜头露出了真正的表情。
那是一种幸福的、满足的、甚至带着几分甜蜜的笑。
“成为和替代她的虚拟恋人,”他说得很轻柔,像在念一首情诗,“和她永远在一起。”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时弥生看着那张笑脸,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适,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滑过。
他定了定神,试探性地问道:“你用深层代码做了什么吗?”
韩帜没有立刻回应。
他似乎说累了,端起时弥生让人准备的那杯茶,吹了吹,慢悠悠地喝了几口,姿态悠闲得不像话。让人感觉他是在某个午后,坐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的普通人。
“将自己的意识转嫁到了她的虚拟恋人身上。”他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在感慨“今天天气真好啊”。
时弥生的瞳孔震颤,他接上了对方的话:“然后模仿她所喜爱的虚拟恋人的一切行为举止,和她继续相处,对吗?”
韩帜放下茶杯,眼睛亮得惊人。
“啊……你果然懂我。”他倾身向前,手铐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脆响,脸上那抹笑容又深了几分,“对,我就是这么做的。看着她在‘我’怀里撒娇、睡觉、看书……”
他眯起眼,像在回味什么美妙的画面。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和她热恋的时候,她似乎一直都是那样的,一点也没变。”
审讯室外,不知道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句。
“恶心。”
很轻的一声,不过在此时安静的观察室里,每个人都清楚地听到了。
一部分人赞同似的点了点头,脸色都不太好看。另一部分人没怎么动,表情说不上是嫌恶还是别的什么,只是沉默地盯着玻璃那头那个笑得一脸幸福的男人。
夏时站在最前面,一动不动。
他的眼底有一抹数据流蓝光飞快闪过,转瞬即逝,归于平静。
时弥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层刻意塑造的脆弱和柔软都照得淡了些。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肩膀渐渐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允许放松。
韩帜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他前倾的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手铐又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时弥生,里面盛满了期待与探究。
时弥生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与你的经历很相似,”他睁开眼,语气淡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也很不同。”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韩帜身上,而是越过桌面,越过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越过韩帜的肩,落在墙面某个虚无的点上。那双眼睛放空了,像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时间都够不着。
“‘她和他’,”他的嘴唇翕动,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分别指的是我的母亲、父亲。”
观察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夏时放在玻璃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指骨绷得凸起。他的视线死死凝在时弥生的脸上,迫切地想从那张沉静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家庭原本是十分温馨与幸福的,”时弥生的语速不快也不慢,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直到……”
他没有说完,但审讯室内外的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韩帜替他接了下去:“尤里系统推出了虚拟恋人模块。”
时弥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下说,似乎被按下了什么开关,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地从他的嘴里流露出来,拦都拦不住。
“母亲和父亲看到广告后觉得很新奇,一致决定尝试。他们一开始都是冲着体验后,能给尤里系统初版虚拟恋人模块提供建议去的。”
他略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嘲讽,只有某种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结果母亲和父亲却越陷越深。”
“更讽刺的是,他们竟开始拿自己的虚拟恋人去抨击对方,嫌弃对方这儿不好、那儿不好,关系闹得越来越僵。”
审讯室外,有人低低地吸了口凉气。
时弥生停了下来。
沉默不算太长,却足够让所有人感受到什么。像水面下的暗流,你看不见,但知道它就在那里。
“终于有一天,”他重新开口,话语声比刚才轻了一些,“我鼓足了勇气,向他们诉说了我的感受,并说了很多、很多劝解的话。”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一会儿提家里以前有多好,一会儿对比现在的家庭氛围,一会儿把母亲和父亲都夸一遍,一会儿又说他们俩的不对。”
他嘴角那抹浅浅的弧度还在,但怎么看都不像在笑,更像某种习惯性的、用来掩饰什么的表情。
“或许是我当时的年龄实在是太小了,不到十岁,说的话太幼稚、太浅薄,说不到他们的心里,以至于……”
他卡住了。
自责、悔恨、落寞,三种情绪同时涌上他的脸。那张一直平静得像面具的脸,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
但也只是一瞬间。
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至于他们听完,更加嫌弃和抵触对方,也越发肯定这个家拖累了自己。”
他的声音彻底平稳了下来,稳到几乎没有起伏。
“所以,在我说完那些话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内,他们离婚了。”
审讯室里静得像深海。
韩帜张着嘴,脸上那些甜蜜的、幸福的、满足的表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直愣愣地看着时弥生,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时弥生的嘴唇又动了。
开开合合,开开合合,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的眉头紧紧蹙起,视线还落在那个虚无的点上,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犹豫。
他在想要不要说。
该不该说。
观察室里,夏时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他的视线钉在时弥生脸上,钉在那张蹙起的眉、嘴唇开合的脸上,心脏像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收紧。
你呢?他在心里问。那你呢?时弥生。
可是时弥生一言不发。
他沉默着,犹豫着,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鸟儿,翅膀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那你呢?”
这声询问来得太突然,时弥生恍惚了一下。
不是韩帜。
韩帜还愣在那里,嘴巴半张着,根本没有说话。
那是很轻地一声询问,带着一点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就在耳边。他没有仔细去想,也没有力气去想了。他的思绪还沉在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记忆里,沉在不到十岁的自己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对着两个大人说了一堆自以为很懂事、其实什么用都没有的话的画面里。
“我?”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茫然。
“……嗯。”
那声音又响了一次,还是那样轻,那样哑。
时弥生下意识地回答了他。
“我被他们送进了抚育中心。”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终于卸下了什么。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睫毛垂下去,整个人安静地坐在那儿,宛如一件被丢弃在角落里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