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夏江免抱着时弥生,一步一步走得稳而慢。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他的颈窝处,呼吸轻而浅,睫毛偶尔颤动一下,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只是在闭目养神。但不管哪一种,他都不想把人颠醒。
路过义冼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只是和义冼对视一眼便垂下眸子,算是一个不太认真的示意。
义冼的目光与他错开后,在时弥生那张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需要帮你们叫辆悬浮车吗?”
他的话语一如既往地平淡,听不出多余的情绪。但“帮”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稀奇的了。
夏江免头也不回。
“嗯,麻烦了。”
四个字说得极其轻描淡写的,像是从嗓子眼里随手一捞就丢了出去。但义冼注意到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点,似乎在确认怀里的人还在,还安稳,还没有被这一夜的疲惫压碎。
义冼望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他抬起手,唤出数据面板,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过几下,给夏江免和时弥生叫了车。操作完毕,他点掉面板,目光又落回那条空荡荡的走廊尽头,那里已经没有了两个人的踪影。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观察室走去,几名特勤成员也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还有很多事要善后,韩帜还没有处理完,那些代码还有待验证,报告还没有写,天已经亮了。
他走回观察室,其他特勤成员们还在那里等着,见他进来,所有人都用一种“组长回来了!”的视线看着他。
义冼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看什么?早干完早收工早休假,还不快去?”
众人立刻收回目光,该干嘛干嘛去。
只是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义组长刚才是不是笑了?”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嘴角明明翘起来了。”
“那是灯光太亮晃的。”
“……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屋檐下,晨风裹着潮湿的气息吹过来,有点凉。
夏江免站在墙边,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怀里的人还靠着他,呼吸轻轻的,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的外套被他略施小计裹在了时弥生身上,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一点耳廓。
时弥生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软软的,有点痒,但他没有躲开,甚至略微低下头,让下巴更贴近那柔软的触感。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
远处的天际线上,深蓝色的夜幕正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灰蒙蒙的、嵌着一点点橘色的晨曦。街灯还亮着,在渐渐明亮的天色里显得黯淡了许多。
夏江免看着那条天际线,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时弥生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但夏江免知道他没有睡着。刚才在走廊里那句“好”之后,他就一直这样闭着眼睛,像进入了某种介于清醒与沉睡之间的状态。
“弥生……”
时弥生没有动,呼吸依旧平缓。
“还有力气听我说几句话吗?”
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带着一种“你如果不想听我立刻闭嘴”的意思。
过了几秒,怀里的人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不过他是夏江免,所以感觉到了。
他的嘴角弯了弯,又收住了。不是不想笑,而是接下来说的话,是不该笑着说的。
“韩帜这个人……我刚才动用了点能力,查了他的履历,还有他在各个社交账号上的发言记录。”
他一顿,垂眸看了看时弥生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闭着眼睛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其他反应。
夏江免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将他自己知道的东西一点接一点摊开。
“综合来看,他并不像自己说的那样无辜。”
“他将自己在那段关系里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都美化了不少。”
时弥生依旧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得到他的呼吸稍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稳。
夏江免便继续说下去。
“他说他尊重她的一切,说自己容忍她把爱分给虚拟人物。但他发过一条动态,是在深夜,配图是一张虚拟恋人模块的差评截图,文字写着:‘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的,不过是现实男人的替代品。’”
时弥生听得眼皮一跳。
“他说他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够好,说她只是找了个借口分手。但他发过一组图文视频,是分手后发的,写了一长段,大意是:我全心全意付出了这么多,满心满眼都是你,可最后却是你辜负了我的真心,是你从未珍惜过我。”
夏江免停了一下,大概是在斟酌措辞。
“他说他尊重她的选择,支持她出去工作。可他私下里找人吐槽,抱怨过她‘把时间都给了工作’、‘不再围着他转了’、‘不再顾家’、‘算什么女朋友’之类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什么感情色彩。
“甚至在他提到的那次假期里,他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和虚拟恋人相处。但也记录了,自己每天都出门和兄弟待到深夜才回家,几乎没有在家待过完整的一天。”
时弥生的眉头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夏江免说,“在他的叙述里,他是一个完美的、包容的、一直在付出的爱人。而她是一个沉迷虚拟、不懂珍惜、最后找借口离开的人。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推给了尤里系统,推给了虚拟恋人模块,推给了她。”
“但实际上,他们走到那一步……”
夏江免回头望向据点。
“并不全是因为她。”
周遭静了几秒。
屋檐外,风把街角一棵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被风吹远了。
“韩帜自己也占了一大部分原因。”
夏江免的说话声变轻了。
“虽然事情的全貌,我们可能永远没办法完全知晓。”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时弥生的发顶上,闭了闭眼睛。
“但他确实并不可怜,也不无辜。”
一个音节从时弥生的嗓子里飘出来,轻飘飘得像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是疑问,不是反问,只是一个简单的、表示“我听到了”的回应。
夏江免的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他凑近时弥生的耳畔,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笑意,还有藏不住的得意。
“时专员是不是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
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促狭,像是在逗一只不太想理人的猫。
“所以才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也没有接他的话茬,更没有贸然给他什么结论。”
时弥生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但夏江免能感觉到,那靠在他肩上的重量又沉了一些,不是昏过去的沉,而是更加放松的、全身心依偎着他的沉。
夏江免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我们家小秩序员,真聪明啊~”
听听这黏糊糊又刻意甜腻的语气,分明就是在拍马屁,不过,倒是拍得真情实感、理直气壮。
时弥生发出了一声轻哼。
不重,不轻,从鼻腔里哼出来。听上去懒洋洋的,还有不想搭理人的意味在里头。但是落在夏江免的耳朵里,就变成了对“我们家小秩序员”这个称呼的默认,是再怎么轻哼都掩盖不了的纵容和许可。
他的嘴角又扬高了一点,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不再去打扰时弥生闭目养神,只是静静地抱着他,站在屋檐下,等待着悬浮车的到来。
晨风从远处吹过来,再次带来清晨特有的凉意和一点点湿漉漉的气息,把时弥生身上那件外套的衣角吹起来一点,又被夏江免默默按了回去。
他看了看天。
天边的那抹橘色越来越亮,深蓝色的夜幕已经被彻底驱散。有几只早起的鸟从空中飞过,划过几道看不见的弧线,消失在远处楼群的阴影里。
他又看了看地。
脚下是水泥地面,有些年头了,表面有细密的裂纹,裂纹里积着昨夜的露水,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又看了看远方。
远处的高楼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堵灰白色的墙,把天和地严丝合缝地隔开。楼群之间的缝隙里,能看见更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犹如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他又看了看近处。
对面街道的一排房子,样式统一,大概是某个时期统一规划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亮着灯,透过窗帘映出暖黄色的光,在这个灰蒙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开始数那排房子总共有多少扇窗户。
一、二、三、四、五……
其实他不想看天,不想看地,不想看远方,也不想看近处。
他只想看怀里的人。
但一直盯着怀里的人看的话,似乎有那么点惊悚。万一被路过的什么人瞧见了,指不定以为他是什么变态。
所以,他只能去看天,去看地,去看远方,去看近处。
去看那排单调的房子。
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数到第二十七扇窗户的时候,一辆悬浮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车身流线型的轮廓在晨晖里显得格外柔和,车窗上倒映着此时天空的颜色。
车门自动无声滑开,暖黄色的内饰灯光自车厢里流泻出来,在冷灰色的地面铺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夏江免小心地把时弥生往怀里拢了拢,弯下腰,慢慢地、稳稳地上了车。
他没有把时弥生放到旁边的座位上,而是抱着他,坐在后排,让怀里的人靠在自己胸口。时弥生的头枕在他的肩窝处,呼吸平缓,睫毛偶尔轻颤着,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车子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那抹橘色已经从地平线蔓延到半个天空,灰蒙蒙的晨雾在光线里慢慢消散。
夏江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又抬起头,看向窗外。
他不认识这条路。
悬浮车的导航系统自动选择了最优路线,在楼群之间穿行,偶尔拐过一个弯,偶尔爬升一段高度,越过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窗外的景色看上去很安静,街道上还没有行人的身影,只有早班的清洁机器人在路边缓缓移动。
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其实可以再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