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弥生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被送进抚育中心的那年。
冷冰冰的接待室,白墙白灯白地板,白得刺眼,白得让人无处可躲。
他站在那里,脚边放着一只小小的行李袋,身上已经换好了抚育中心统一的浅灰色服饰,那衣服太大了,袖口被他卷了好几道,还是松松垮垮地垂在手背上。
他就那样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之前、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移栽到哪里的幼苗。
对面,是他的母亲和父亲。
他们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神情自若,身上还带着刚刚办完离婚手续后的那种轻松,像是卸掉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整个人都轻快了起来。
他们刚刚离完婚就迫不及待地把他送来了抚育中心,仿佛他是什么烫手的东西,急着要脱手。
不,不是仿佛。
就是。
时弥生的父亲坐在接待椅上,翘着腿,一边翻看手里的协议文件,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
“抚养费我们会按月打,不会断。”
语气很随意,听上去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交易。
时弥生的母亲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自由飞过的鸟儿,目光很远,远到时弥生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够不着。
“探视权保留着吧,”她说,声音很轻很淡,“虽然我们可能也不会来。”
工作人员扫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从抽屉里取出两支专用笔,递过去。
“那么,签吧。确认委托抚养,从此孩子由中心全权监护,你们仅保留血缘身份。”
时弥生自始至终只抬头看过他们一次。
就一次。
他抬起头,目光从母亲身上移到父亲身上,又从父亲身上移回来。那双眼睛是清澈的,干净的,没有泪水,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过早成熟的空洞。
像一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人,在看一场早就看过的电影。
他的母亲没有看他。
他的父亲也没有看他。
他们接过笔,签了字,交了费,随后转身走了。
头也不回。
毫不留恋。
连一句“照顾好自己”都没有说。
不到十岁的时弥生就这样被工作人员牵着,带着走向了抚育区。那只手是陌生的,温热的,却没有任何感情的温度。
他的手太小了,被那只手整个握着,被牵着走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画,是其他孩子画的——有太阳,有小鸟,有手拉手的一家三口。
他没有看。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一步地数。
一、二、三、四……
他忘记自己具体数到多少了,只记得他走进了抚育区的大门。
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头。
面前是很大很大的庭院,有很多穿着同样浅灰色服饰的孩子——有的在奔跑,有的在看书,有的坐在角落里发呆。
他站在那儿,身影小小的,单薄得像一张纸。
渐渐地,他的身影融入了那些同样浅灰色的身影里。从一个人形的轮廓,变成一个点,再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现实里,时弥生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那种被吓醒的猛然一抽,而是一种从深处漫上来的、逐渐加重的、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急促。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睫毛剧烈地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不安稳地在夏江免怀里扭动,像是想要挣脱什么,又像是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夏江免立刻察觉到了。
他低下头,看见时弥生的脸。那张刚才还安静恬淡的脸,此刻皱成一团,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攥住了,透不过气来。
他的心揪成了一团。
甚至来不及去想时弥生梦见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想办法把他从那个梦里拉出来,或者,至少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弥生。”
他低头,嘴唇几乎贴上了时弥生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很软,温柔得不像话。
“弥生,醒醒……”
怀里的人并没有醒来,但眉头松了点,手抓住了他的衣领,紧紧攥着。
夏江免把手臂收紧了一点,刚好能让时弥生稳稳地倚靠在他的怀里,又不至于把人直接箍醒。他的掌心贴上时弥生的脊背,开始慢慢拍过。
一下接一下。
节奏很慢,力道轻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不要怕。”
他的话语声从时弥生的耳畔传进去,一字一句。
“这都是梦。”
掌心从脊背拍到肩胛,又从肩胛拍回脊背。
“我抱着你呢。”
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让时弥生更贴近自己的胸膛。
“很安全。”
他的心跳很快,但落在时弥生身上的,是沉稳的、有力的、一下接一下的搏动。
“没事了。”
“不要怕。”
“我在这。”
他一遍一遍地重复,语速放得很慢很慢,像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涌上沙滩,又缓缓退去。
“弥生,我在。”
时弥生攥着衣领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一下一下,重新变得轻而浅。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抿紧的嘴唇也微微松开,露出一点柔软的弧度。
他还在睡。
但梦已经散了。
朦胧的、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时弥生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抱着,抱得很稳,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托住了,不会掉下去。
有一股很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从很近很近的地方飘过来。
他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但他本能地把脸往那个方向蹭了蹭,鼻尖蹭过一片温热的皮肤,呼吸间都是那个干净的味道。
像雨后的空气。
像清晨的风。
像……某个人。
他似乎确认下了什么,这才继续安心地睡去。
这一次,没有梦。
夏江免看着怀里的人。
时弥生的脸贴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均匀绵长,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有点痒。他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嘴角扬起一点,感觉是在做什么美梦。
又或者,什么都没梦到。
只是安心地、放松地、毫无防备地睡着。
夏江免看着他,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又有一块地方被什么东西揪着,揪得生疼。
他松了一口气。
但不敢放松下来。
他生怕自己一动,就惊扰了怀里好不容易安心睡着的人。
所以他就那样坐着,手臂环着时弥生,掌心贴着时弥生的脊背,一动不动。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橘色的柔光透过车窗落进来,落在时弥生的脸上、头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悬浮车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
夏江免静静地看着时弥生。
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下巴,再从下巴看回眉眼。
一遍。
又一遍。
再一遍。
他的目光很柔和,怕太重了会把时弥生看醒。
视线流连于时弥生翘起的嘴角,轻瞥过那片扇形的睫毛阴影,最后凝望在那张此时柔软的脸上。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悬浮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又启动,又停下,又启动。
直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将头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