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在某个红绿灯的间隙,或者是在某段平稳的直行道上。他的目光从时弥生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就停在了那里,再也移不开了。
两人的呼吸随着距离的靠近交织在一起。一重一轻,一热一温。
夏江免闻到了时弥生身上那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更本质的、独属于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干净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清晨的凉意。
很近了。
近到时弥生脸上那些细微的绒毛,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映入夏江免的眼底。
近到时弥生嘴唇上的每一道纹路,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在晨光里勾勒出柔软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近到他离他的嘴唇,距离不到一厘米。
这样的距离,他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碰到那片看起来柔软的、微翘起的、此刻毫无防备的唇。
就能碰到他想了很久、却从来不敢……
但夏江免停住了,就停在那不到一厘米的位置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窄得他甚至能感受到时弥生唇间逸出的温热气息,打在他自己的皮肤上。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一时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被无限放大。
悬浮车平稳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一帧一帧地后退。
夏江免的喉结滚了一圈。
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头抬起。
退了开来。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了很多。他看着时弥生那张依然安睡的脸,那张毫无防备的、全然信赖的、把所有脆弱都暴露在他面前的脸。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不应该。
不能。
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在时弥生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在他毫无防备地、全身心地信赖着他的时候。
不过。
他是夏江免。他是一个bug,一个被尤里系统通缉的原始级系统异常,一个没遇见时弥生之前,就四处搞破坏的、无法无天的原始bug。
他从来不是什么遵守规则的人。
道德?三观?
那是人类用来约束自己的东西。他本来就不是人类,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连枷锁都算不上。
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夏江免看着时弥生的脸,那一点犹豫忽然就被什么东西碾碎了。
他的吻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但不是落在唇上。
是落在了时弥生的额间。
很轻。
像一撮羽毛轻飘飘地落在了上面。
夏江免直起身,看着自己刚刚碰到的地方,又看了看时弥生的睡颜。
他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本来就不是人类。
有什么好顾忌的?
对!
他凭什么不能亲?
想到这里,夏江免又低下头。
又一个吻落在时弥生的额间,比刚才那一下稍微重了一点点,不过依旧算得上是轻的。亲完了,他不满意地皱了皱眉,又凑过去,嘟囔了句:
“时专员,你也太放心我了点。”
他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又裹着一点没来由的委屈。
“我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怀里的人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均匀绵长。
但夏江免没有注意到的是,时弥生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大了那么一点点。
他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怀里人那一丁点的变化。
“你就这么睡,睡得这么沉,连我对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
“亏你还是秩序维护员呢!”
他居然还变得更委屈了。
“就你这样,万一在睡觉时被别人占了便宜什么的都不知道,醒来还可能感谢人家的照顾!”
“你真是……”
悬浮车在一个路口停下。
夏江免终于闭嘴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视线在时弥生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他的眼睛上。尽管那双眼睛此刻是闭着的。
他把人又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时弥生的发顶上,不再说话。
悬浮车穿过几条街道,在一片住宅区前停了下来。
夏江免小心翼翼地抱着时弥生下了车。
车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子随即驶离。
晨风迎面扑来。
住宅区的绿化做得不错,行道树的叶子在朝阳里泛着绿色的光,空气里飘着清新的草木气息。已经有早起的居民在楼下散步,有个穿着运动服的大爷正在打太极拳,动作慢悠悠的,一招一式都很认真。
回公寓的路上,碰到了不少上早班的居民们。
他们有的向夏江免和时弥生投来了短暂的目光,毕竟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男人走路的画面实在算不上常见;有的则目不斜视地急匆匆赶路,大概是在赶时间;还有的十分悠哉,正好奇地打量着他们,目光在夏江免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到时弥生半遮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
夏江免丝毫不受影响。
他一路抱着时弥生,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怀里的人还是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往他怀里蹭一蹭,也许是感到了点凉意。
他们走过小区的花园,走过那条两边种满不知名树木的小路,走过那几级台阶,进了公寓楼。
电梯抵达一层。
里头有一面镜子,映出抱着人的夏江免和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弥生。夏江免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深棕色的头发略显凌乱,脸上模拟出人类该有的疲惫感,外套披在时弥生身上。
他又看了看镜子里的时弥生——闭着眼,贴着他,睡得格外安稳。
电梯门打开。
夏江免抱着时弥生走了出去,站在公寓门前。
【人脸识别中——通过。】
【虹膜识别中——通过。】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他们到家了。
家门在身后合拢,把外面的晨曦、风声、居民们的脚步声、偶尔飘来的说话声,全都关在了门外。
夏江免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时弥生还是没有醒,脸颊贴着他的颈窝,整个人缩在他的外套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兽。
他原本是打算把人抱回卧室的。
毕竟卧室的床更舒服,窗帘更遮光,被子也更厚实。时弥生这几天折腾得够呛,应该在一个能让他彻底放松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停下了。
他想起时弥生的行事风格。
那个人,连衣服皱了都会对着镜子整理半天,连领带歪了一点都会觉得不够体面。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澡都没洗、衣服都没换就躺在床上睡觉……
夏江免几乎能想象得到时弥生醒来后皱着眉、抿着唇、一脸“你怎么能让我这样”的表情。
算了。
他转了个方向,把人抱到了沙发前,然后小心地放下。
时弥生的身体一沾上沙发,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寻找什么可以依靠的东西。夏江免眼疾手快地把沙发上原本属于自己的枕头塞进他怀里,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处。
他在空中划拉出数据面板,指尖点了一下按钮。落地窗的智能窗帘缓缓合拢,不是完全遮光的那层,而是一层半透的薄纱。这样的亮度,既不会刺眼,也不会让房间里太暗,恰到好处。
夏江免在沙发边缘坐下来,低着头看时弥生。
时弥生的脸陷在枕头里,被子盖到肩膀,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他的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嘴角还保持着那一丁点微微上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