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心睡吧。”夏江免压低声音，怕把人吵醒，“我来当你的闹钟。”

时弥生睡得很踏实。

他蜷缩在沙发里，裹着被子，枕着夏江免的枕头。阳光透过薄纱窗帘，一格一格地铺在他身上，随着时间缓慢地移动，从他垂落的手指，移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又移到他的脸上。

他就那样安静地睡着，像一幅被时光定格的画。

夏江免没有选择休息，或者说，他压根不需要那东西。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背靠着扶手，腿随意地伸着，目光偶尔落在时弥生身上，接着再落回自己的数据面板上。

面板显示：正在检索内容。

【人类情感行为分析】【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信任与依赖的心理机制】【如何理解人类的情感表达】……

他一开始只是想随便看看，可看着看着就入了迷。那些学术论文、心理学著作、情感分析报告，一篇接一篇地被他点开，一行接一行地被他读进去，数据流在他眼底飞速流过。

他对人类的理解大多来自于观察。他在全息世界里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故事，看过形形色色的情感表达——开心、难过、愤怒、温柔、虚假、真诚等等，他能模仿，却不一定能理解。

那些情绪在他眼里，更像是数据流中的一段代码。他可以分析，可以还原，可以复制，但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看见人类会笑，但他不知道笑的时候胸腔里那股暖意是什么；他看见人类会哭，但他不知道哭的时候喉咙里那股酸涩是什么；他看见人类会拥抱，但他不知道拥抱的时候两颗心贴近的那种感觉又是什么。

不过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至少和以前相比是不一样了。

他想，他是时候通过学习和理解，更多地去体会和了解人类之间的情感了。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时弥生。理解他为什么有时候会沉默，理解他为什么有时候会露出那种让人心疼的表情，理解他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放心。

一个bug而已。

时弥生为什么会信赖他，依赖他，甚至在他靠近的时候，心跳会莫名变快。

夏江免的手指在数据面板上停了一下。

他甚至不理解时弥生从他那里感受到了什么。

但没关系，他可以学。既然他能学会做饭，学会人类的社交礼仪，学会怎么在现实世界中生活，那他也能学会理解人类的情感。

时弥生是被轻轻唤醒的。

不是被声音，不是被光线，而是被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羽毛扫过脸颊的触感。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客厅里的光线很柔和，薄纱窗帘把正午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温暖的、金灿灿的色调。空气里有米饭的味道，还有炖汤的香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夏江免蹲在沙发前，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正托腮看着他。见他睁开眼，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醒了？”

他轻声询问，似乎是怕声音太大了会把人吓着。

时弥生眨了几下眼睛，目光还有些涣散。他盯着夏江免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接着才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肩膀上滑落。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缓了一会儿。睡得太沉了，脑子还有点发蒙，整个人像被泡在一缸温水里，软绵绵的，提不起劲。

夏江免就蹲在他面前，没有起身，也没有催促。

他伸出手，把时弥生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指尖在他的发顶蹭了一下。

“先去洗个澡醒醒神？”

他说话声还是那样轻，语气自然道。

“我正好趁你洗澡的时间做午饭，你出来就可以吃了。”

时弥生没睁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那一声含混得几乎听不清，但夏江免听清了，因为他的嘴角翘了一下，收回了手，站起身。

时弥生在沙发上又赖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起身朝卧室走去。

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意识已经渐渐回笼了。走进卧室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夏江免已经进了厨房，正背对着他，在流理台前忙碌着什么。

时弥生看了几秒，这才收回视线，朝浴室走去。

他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脖颈、肩膀，一路流下去。浴室里很快就弥漫起了白色的水雾，把镜子和玻璃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水汽。

他闭着眼睛，让水冲刷着自己的脸。

很舒服。

身上的黏腻、疲惫都被一并冲走了，连同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紧绷感，也被温热的水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热水澡真的很舒服。

他一动不动，任由水浇了很久，直到大脑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清明起来。

他是被夏江免抱着回来的。

时弥生挤了一点洗发水，在掌心揉开，抹到了头发上，白色的泡沫在手心里炸开，散发出好闻的清香。

他边洗边想。

从据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也抱着，上了车还是抱着，下了车……他就没从夏江免的怀抱里离开过。

肯定被不少人看到了。

他冲掉头上的泡沫，挤了沐浴露，涂抹在身上。沐浴露是夏江免之前买的，一瓶海盐味的，他当时说“这个味道你肯定喜欢”，接着就放进了他的浴室里。

时弥生默默地用着，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也从来没有说过不喜欢，只是一直用到现在。

他冲掉身上的泡沫，关掉水，伸手拿过浴巾。

虽然光是想着那个画面就觉得羞耻，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痒的，热热的，让他有点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滚两圈。

但他却不后悔。

不后悔被夏江免抱回来。

时弥生穿上了家居服，柔软的棉质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晾晒后的太阳的味道。他用浴巾擦了擦头发，走到洗手台前。

镜子被水雾蒙住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伸出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露出自己的半张脸。

随后他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吹风机的嗡嗡声在浴室里回荡，温热的风从风口涌出来，把湿漉漉的头发一点点吹干，他的手插进发丝里，翻动着，让热风能吹到每一寸头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想。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夏江免产生了这种……依赖？

不仅仅是依赖，还有贪恋。

贪恋他的陪伴，贪恋他的温度，贪恋他那些毫无边界感、却又恰到好处的靠近。贪恋他做的饭，贪恋他泡的茶，贪恋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那张脸。

时弥生看着镜中的自己，手指陷在头发里不动了。

一名秩序维护员，竟然对一个bug产生了这种感情。

全身心的、毫无保留的信赖，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依恋。不再急切地将这个本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的bug送回全息世界，不再想着如何将他清除。

甚至……

时弥生关掉了吹风机。

他都已经快忘了，夏江免是一个bug，是需要被清除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他们超出规则的界限，相处了这么久。

这样是不正常的。

他的理性在说。

不对的。

他的理性在说。

不好的。

他的理性在说。

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划清界限，应该回到那条线以内，回到秩序维护员应该待的位置上。

可是他的感性却在说。

他不想。

不介意。

不反感。

不排斥。

而且啊……他好像因为有夏江免的存在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安心，还有……幸福。

幸福？

时弥生倏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