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味,混合着浴室里海盐沐浴露残留的清冽气息,在公寓里织出一张柔软的网。
夏江免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下围裙,在时弥生对面坐了下来。他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模样——银色的长发,水蓝色的眼睛,以及人类少有的、过分精致的五官。在公寓里不需要伪装,他也乐得做回自己。
“「数据边界协会」的事算是圆满完成了吧?”
他一边盛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轻松又愉快。
“我记得只要替秩序维护部解决完一些类似于这样的事件,所有参与的工作人员都能够休假来着。”
他把汤碗放到时弥生手边,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时专员打算休假做什么?要不要我帮你规划一下?我可以查查最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饭桌对面的时弥生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筷子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夹起几棵青菜,动作机械地重复着。
夏江免说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像是在对着一堵墙说话,这才困惑地抬起头。
时弥生一言不发地低着头,筷子在碗碟之间移动,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无的点上,显然是有心事。
夏江免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想起刚才在等待时弥生补充好睡眠的那段时间里,看过的那些心理书籍。其中有一本专门讲亲密关系中的沟通技巧,他记得那本书里说:
“当你的伴侣明显有心事时,不要急着追问,也不要装作没看见。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先轻声试探着问一句,温和地搭话,引导对方倾诉。如果对方愿意袒露情绪,就安静认真地倾听;如果对方明显不愿多说,便识趣地不再追问,默默地陪着就好。”
当然,时弥生虽然现在不是他的伴侣,但道理应该都是相通的。
夏江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句话,又默默地在后面打了个勾——记住了。
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温和、无害、值得信赖。
他刚张开嘴——
“我吃好了。”
时弥生放下筷子,站起身。
“碗筷你来收拾吧。”
他拿起桌上的纸巾,一边擦着嘴,一边朝着客厅那顶天立地的书架走去。
“我去看会儿书。”
夏江免呆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步伐平稳,脊背挺得笔直,从背后看没有任何异常。但夏江免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时弥生没有看他,从刚才开始就没有看过他一眼。
他的话都到嘴边了,这下又不得不咽回去。
咽得有点急,噎了一下。
夏江免低下头,在心里疯狂呐喊着:
书上也没说对方可能会突然中途离席啊!
说好的“轻声试探着问一句”呢?
他连“弥生”两个字都还没叫出口。
人就走了!
走了!
他气闷地戳了戳碗里的米饭,米饭被他戳出了一个又一个的洞,那表情,活像这碗饭欠了他几千万。
夏江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算了,至少人还在客厅,没有把自己关进卧室里。没有关上那扇门,就是好事。
他一边嚼着米饭一边安慰自己,咀嚼的力道都大了不少。
客厅里,时弥生正倚靠在沙发上。
他手里托着一本书,脊背靠着沙发柔软的靠垫,一只腿曲起,另一只腿随意地伸着,姿态放松又随心。如果只看这个画面,任谁都会觉得他正在悠闲地享受午后的阅读时光。
但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低着头,装作看书,实际上视线一直越过书的边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厨房方向的人。
夏江免正坐在餐桌前,一个人面对着满桌的残羹剩饭,也不知道是跟谁较上了劲,筷子用得飞快,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饭,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囤粮的仓鼠。
时弥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幸福”两个字而翻涌起来的混乱,暂时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夏江免……还好吗?
不,他看起来并不好的样子。
时弥生的视线跟着夏江免的一举一动,看着他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饭吃完,又把时弥生碗里剩下的半碗饭端过去,三口两口扒干净。看着他端起那盘还剩小半的糖醋排骨,连汤汁都没放过,全倒进了碗里拌着饭吃。看着他端起汤碗,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他开始收拾餐桌。
碗碟碰撞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过来,叮叮当当的,比平时响了不少,带着某种明显的情绪表达。时弥生听着那声音,总觉得每一声响都在说“我不高兴”和“我很委屈”。
夏江免把碗筷餐盘全摞在一起,端进厨房,放在水槽边。
他看了一眼洗碗机。
接着又看了一眼洗碗池。
最后他挽起袖子,决定手洗。
时弥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不明白夏江免是怎么了。刚才在车上、在回来的路上、在沙发前叫醒他的时候,不都还好好的吗?怎么一顿饭的功夫就气成这样了?
谁惹他了?
夏江免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哗哗地砸在碗碟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拿起一只碗,挤了洗洁剂,用海绵用力地擦着。泡沫在手心里翻涌,包裹住碗壁,又在水流下被冲散。一只,两只,三只,动作又快又用力,像是在和碗碟有什么深仇大恨需要解决。
时弥生的目光追随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犬。明明气得要命,却不知道该冲谁发火,所以只能跟一堆碗碟较劲。
也不知道是不是夏江免没有调整好碗碟的角度,就猛地拧开水龙头。结果水流就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精准地滋上了他的脸。
夏江免整个人僵在原地。
水珠从他的额头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滴落到衣领上,打湿了一小片。他的表情一片空白,银白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前额,水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无措。
时弥生一时没忍住。
“噗嗤……”
他惊得连忙捂住嘴,试图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已经晚了。
夏江免倏地回过头。
时弥生瞬间把书举高,遮住了自己整张脸。他的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书页几乎要贴到鼻梁上,整个人缩在沙发里。
夏江免站在水槽前,手里还捏着那只没洗完的碗,水滴从他的下巴滑落,滴在厨房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一听到时弥生的笑声,心里顿时就跟着雀跃起来。他本来想转头就说些什么。想说“你终于笑了”,想说“你刚才为什么不理我”,想说“你知道吗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反正只要能和时弥生说上话,说什么都行。
结果一回头。
时弥生“唰”地一下,把书举高了。
整张脸都藏在了书后面,只露出一个发顶。
夏江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默默地转回头,继续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