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洗碗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时弥生才缓缓将遮挡在面前的书放下。书页在他的手指间滑过,露出一双还含着笑意的眼睛。他望着厨房的方向,望着那个背对着他、正站在水槽前认真洗碗的身影。
长发垂落在肩侧,在水槽边沿轻晃。夏江免的动作已经没有了刚才那股咬牙切齿的狠劲,变得慢悠悠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他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地放进沥水架,偶尔停下来,把歪掉的碗摆正,再把筷子一根一根地插进筷笼里。
时弥生看着那个背影,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
“幸福吗?”
没有人回答他。
厨房里的人依旧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知。
但时弥生已经有了答案。
他垂下眸子,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虽然那弧度极浅,却是真实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书上,书页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纸质的触感在指腹间沙沙作响。
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那些翻涌了一整天的情绪,在见到夏江免被水滋了一脸的那一刻,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最终落在了一个既安静又柔软的地方。
厨房里,夏江免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拧上了水龙头。
水流声停了。
公寓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还有楼下邻居家的狗在阳台上“哒哒哒”的脚步声。
他用抹布擦干净了洗碗池上的水渍,洗了手,把抹布也洗干净晾好。
做完这一切,夏江免站在水槽前,低着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再怎么样自己也要问出口。哪怕时弥生不愿意将心事告诉自己,但至少自己问了,向时弥生表明了自己的关心。对!就是这样。
他不是要打探什么,也不是要时弥生一定把心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摊开给他看。他只是想让他知道——你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我在这里。
哪怕时弥生只是一句“我没事”,哪怕只是一个“别问了”的眼神,都没关系。
但他至少要问。
夏江免猛地睁开眼睛,用力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接着他倏地转过身,目光坚定地望向沙发的方向!
然而,沙发上空无一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规规矩矩地靠在扶手上,书也合上了,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
夏江免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等会儿。
人呢?!
他一下子就急了,脖子像上了发条似的忽地左顾右——右还没来得及盼,就看到了时弥生的身影。
时弥生坐在办公桌前,披着家居外套,头发垂在耳侧,有几缕还不服帖地翘着。他正低着头,面前摊着几张白纸,手里捏着一支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他的姿态很放松,肩膀微微耸着,脊背弯出一个慵懒的弧度,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像一只晒太阳晒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还有事情没做完的小动物。
夏江免的心,这才安稳了下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远远地看着时弥生,看了好一会儿。感受那颗刚才还七上八下的心脏,规规矩矩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跳动着。
他缓步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家居拖鞋在地毯上无声地滑过,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直到他站在了时弥生的身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侧着头观察时弥生脸上的神情。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低落,不是疲惫,不是强撑着什么都没发生的冷淡疏离,而是一种……夏江免说不清楚的感觉。
时弥生的嘴角扬起一点儿,眉毛舒展,眼尾带着一点放松下来的柔和感,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悬浮在某种很舒服的状态里。
他甚至一边写字一边轻轻地哼着什么曲调,那声音挺小的,如果不是夏江免站在他的身旁,根本听不到。
夏江免茫然了。
这才过去多久啊?时弥生去沙发上坐着看书,他去厨房洗碗,撑死了也就十几二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里,时弥生那明显有心事的状态,就被他自己解决了?
就、就没了?
自己都还没发挥什么用处呢!连时弥生的心事是什么都不知道,时弥生自己就消化完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小没用。
夏江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时弥生的侧脸,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同一个念头——我是不是应该再问一句?还是说,既然他已经好了,我就不用问了?可是不问的话,万一他下次再有心事,会不会想起这一次我对他的不闻不问,然后选择沉默?可是问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很烦?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幻不定,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一会儿又微微张开嘴。
“夏江免?”
时弥生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他的思绪全部截断了。
夏江免眨了眨眼睛,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盯着时弥生的脸出神。时弥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一只手还捏着笔,另一只手按在纸张上,歪着一点头,正用一种“你在干什么”的表情看着他。
夏江免完全被时弥生本人逮了个正着。
“啊……”他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我、我在?”
时弥生听完,眉头都皱成一团了。
“你这什么聊天方式?”
他毫不客气地吐槽,语气听上去有一点嫌弃,又有一点无奈。笔在他的手指间转了一圈,“啪”地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夏江免的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裹着一分狡黠,两分促狭,还有三分“你猜我现在要说什么”的神秘感。他慢慢俯下身,拉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这是时弥生的专属bug聊天方式啊~”
他的说话方式轻快得像在哼歌,尾音上扬,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得意感。
“怎么样?有没有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时弥生无语地抿了抿唇。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起手,揪住了夏江免垂落在肩侧的一缕银色长发,毫不客气地扯了扯。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夏江免感觉到头皮被拉扯的轻微刺痛。
“体验感极差。”
时弥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咬着牙,有种“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头发薅下来”的威胁意味。
“差评。”
他又扯了一下。
“退货!”
夏江免“嘶”了一声,不是疼的,是演的。
他故意顺着时弥生扯他头发的力道,顺势俯下身去。银色的长发从时弥生的手背上滑过,像一缕流动的月光。他的脸忽然就凑到了时弥生面前,近到他能看清时弥生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感受到时弥生呼吸间的温热。
时弥生一愣,手指还揪着那缕头发,没有松开。
夏江免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响起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撒娇,还有一点暧昧不明的气息。
“弥生……”
他的睫毛垂下来,乍一看还以为时弥生真把他怎么着了。
“你抓疼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