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时，声音已经平稳了不少。

“所以，你刚刚是在写……？”

“哦，这个啊。”

时弥生低下头，用笔尖点了点纸面上那几行字迹。他的字很好看，笔画干净利落，自有一份不张扬的端正。

“是在写记忆中当时与我相熟的人。”

夏江免听完，伸手拿过纸张，低着头看了几秒。纸面上列着几个名字，而名字后都标注上了关系的亲疏。每一个人的姓名都被时弥生工工整整地写在纸上，就好像在整理一份安静了很久的旧档案。

他抬起头，看向时弥生。

“所以我们要从这几个人里下手？”

时弥生听得好笑，伸手把纸张从夏江免手里抽回来。

“你别把话说得好像要对他们做什么一样。”

夏江免没有笑。

他看着时弥生的脸，目光很直，很坦荡，坦荡到感觉下一秒就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海誓山盟来。

“我不会对他们有任何想法的。”他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放心。”

时弥生的眉梢挑了一下。

夏江免这话听上去很奇怪。

就好像……恋人之间的某种保证？那种“我不会多看别人一眼”的、带着独占欲和归属感且只有确定关系的人之间才会说的话。

时弥生下意识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甩干净，夏江免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

“怎么了？”夏江免不自觉蹙眉，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点紧张感来，“是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没。”时弥生重新抬起头看向他，平淡地说，“我只是单纯想摇摇头而已。”

夏江免看着时弥生，不说话。

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一眨不眨的，像两颗嵌在眼眶里的琉璃珠子，干净透亮得能映出时弥生自己的脸。

时弥生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干什么盯着我？”他没好气地开口，眉头皱成一团，用笔点了点桌面。

夏江免幽幽地、一字一顿地也开了口。

“弥生，你变了。”

这几个字说得又慢又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个经过了反复验证、终于确认无误的事实。

时弥生无语地抿了抿唇，嘴唇抿成一条线，线的那一头是沉默。

他转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桌面应声浮现出一块数据面板，散发着淡蓝色的光芒，光晕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层无奈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懒得理夏江免了。

手指在面板上滑动，翻出通讯录，找到了那几个名字。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斟酌。然后他开始编辑消息，内容很简短：最近有空吗？想约你在全息世界里喝杯茶，我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一、二、三、四……一共六条。

消息发出后，时弥生关掉通讯界面，把数据面板划拉到一边，开始整理起办公桌上的物品。比如文件、散落的纸张、还有几本书籍。

夏江免见时弥生不搭理自己了，也不再去打扰。

他在时弥生的桌面上又敲了一下——借用了时弥生的权限，从杂物间里拉出了一张椅子。椅子以飞快的速度朝他移动过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身后。

夏江免坐下来，安静地趴在办公桌上。

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银色的长发从肩侧垂落，铺在桌面上，像一匹被随意摊开的绸缎。他的目光落在时弥生的侧脸上，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从嘴唇看到下巴，然后又原路返回。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地描摹，不厌其烦。

时弥生真的有哪里变了，夏江免确信。

不是外表的变化，时弥生的外表和以前一模一样，头发还是那个颜色，眼睛还是那个形状，嘴角还是那种不大不小的弧度。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藏在那些一模一样的表象底下，像一条暗河在地底下流淌，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只是自己琢磨不出来而已。

夏江免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反反复复，像蝴蝶扇动翅膀，一下一下的。

时间在安静的公寓里流淌。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从橘色变成了灰蓝色，薄纱窗帘把天色过滤成一层柔和又暧昧的光。

时弥生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偶尔看一眼数据面板，偶尔翻看起之前的工作文件……

两个人就这样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安静又自在地待着。

谁也不觉得尴尬，谁也不觉得无聊。

夜晚来得很快。

两人吃过晚餐后就一起坐在沙发上，一人看着书，另一人看似在自己玩飞行棋，实则注意力全在安静看着书的人的身上。

时弥生今天白天已经洗过一次澡了，所以现在只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睡衣，就决定上床睡觉。

卧室的灯今天是暖色调，把整间屋子照得格外温馨与安稳。时弥生走到床边，低头打量着床上的一对枕头和两床被子。

枕头并排躺着，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距离。两床被子各自叠得整整齐齐，一床是他自己的浅色系，一床是夏江免的深色系，在床头灯的暖光下安静地并置着，像两个互不打扰的邻居。

他在床边站了几秒，接着弯下腰，伸出手，把夏江免盖的那一床被子拿起来。

被子被他重新叠了一遍，抱在怀里，放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格子里。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只是在做一件睡前该做的整理工作。

夏江免的被子就这样消失在了衣柜门后面。

衣柜门被缓缓合上。

而这一幕，恰好被刚走进卧室的夏江免看了个正着。

夏江免站在卧室门口，手里还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是他刚刚在厨房热好的，准备给时弥生睡前喝。

但现在，他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

时弥生为什么把给我的被子收起来了？

他不让我和他一起睡了吗？

要把我赶回客厅的沙发上？

是因为前晚的事吗？那我现在在这儿岂不是很尴尬？

可我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被他看到了的话，岂不是更尴尬？

夏江免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处理器，各种念头同时涌上来，挤在一起，卡得死死的。他就那样端着牛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安，又从不安变成了极其复杂且难以解读的心情。

不过，就在他摇摆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时弥生正好转头看到了他。

夏江免这才发现，时弥生的嘴角分明噙着一丝笑意，以及那双眼睛似乎也不再避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