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无忧把这里的景象拍下来作为证据传给卡戎和西卡罗，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培养槽，寻找警员的位置。

很快，他停下了。

在最里面一个独立的隔离观察间里，没有培养槽，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床，上面用加厚的束缚带捆着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穿着残破的警员制服，依稀能辨认出编号。裸露的皮肤上大片大片覆盖着湿润的甲壳，脖颈异常肿胀，皮下有明显的节肢状凸起在缓慢蠕动。一条手臂已经彻底变异，末端分叉成两支覆盖着细密刚毛的螯肢般的结构。他的脸还算保留着人类五官的轮廓，但皮肤下也有细小的东西在钻动，双眼紧闭，口鼻间不时溢出少量浑浊的、带着异味的液体。

他似乎处于昏迷和痛苦交织的状态，身体偶尔会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非人的轻响。

鸢无忧站在隔离间的观察窗外，静静看了几秒。然后，他操作控制面板打开了隔离间的门，很显然那张卡在这里同样有效。

更加浓烈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鸢无忧抿着唇走进去，脚步很轻。似乎是察觉到有人进来了，小警员猛地睁开眼，紧紧地盯着鸢无忧，他张着嘴，发出无意义的嘶鸣。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类的眼睛。复眼的结构正在覆盖原本的眼球，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无数个细小的晶状体倒映出鸢无忧的身影，带着茫然，以及一丝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属于人类的恐惧和痛苦。

鸢无忧走到床前，他颤抖着手，发觉自己居然没有力气去掏出枪，沉默片刻，他看着警员问道：“小皮尔西，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

那双复眼中闪过光芒。

“您，嘶嘶...是来接我..嘶嘶，回家的吗？”

鸢无忧想回答他，耳边却响起卡戎的声音：“阁下，他这副样子，已经不是人类了。别做无谓的心软。”

“我知道。”鸢无忧低声回答，他弯下腰，伸出左手，小心翼翼地避开发硬的甲壳和蠕动的地方，轻轻搭在了皮尔西那尚且保留着部分人类皮肤的肩膀上。触手一片冰凉，带着不正常的滑腻。他说：“是的，你自由了，我来带你回家。”

皮尔西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糊的仿佛呜咽的声音，那双复眼中像是终于有地方注意到鸢无忧腰间的枪，缓缓黯淡下去。他问：“可是...嘶嘶...我这样，要怎么回家呢？”

“闭眼。”鸢无忧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闭上眼睛，我带你回家。”

皮尔西听话的闭上眼。

鸢无忧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这个近乎拥抱的俯身姿势，右手握着的枪，枪口轻轻抵在了洛肯变异躯体下、尚且属于人类心脏的大概位置。他的眼里闪过光芒，在皮尔西的眼前，出现了家里的农田和风车。

“对不起。”

一声经过消音处理的闷响在狭小的隔离间内回荡。

洛肯的身体最后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然后彻底松弛下去，所有那些不自然的蠕动和抽搐都停止了。在他的枕头边，一面小小的镜子碎裂开来。

鸢无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呆了几秒钟。隔离间内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以及远处培养槽设备运行的轻微嗡呜。然后，他直起身，收起枪，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已然寂静的躯体，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隔离间。

气密门在他身后关闭，将一切隔绝在内。

他没有再看其他空着的或装着残骸的培养槽。

西卡罗的信息是准确的，专员已经死了，这里只剩下令人厌恶至极的痕迹。

他快步走向观察区的另一个出口，那里是连接着老旧排污管道系统的备用逃生通道。通行卡再次发挥作用，鸢无忧打开了那扇锈蚀严重，看起来很久没启动过的沉重铁门。门外是更加黑暗的充斥着陈年污垢和刺鼻气味的管道空间。

卡戎和西卡罗在这里等他。

卡戎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开口说：“抱歉阁下，我不太会安慰人。但，说难听些，在上层人博弈的桌子上，他们是容易被抛弃的棋子，您要见到的这种死亡只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鸢无忧闭了闭眼，“我们走吧。”

几人迅速离开，就在他即将走出管道的前一刻，整个地下二层的灯光，突然全部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同时，尖锐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每一个角落！

【入侵警报！入侵警报！】

【核心实验区发生未经授权访问！】

【生命体样本信号丢失！】

【所有安全协议升级至最高级别！】

三人对视一眼，立刻冲了出去。然而，在他们周围，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嗡鸣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雪地里，快速封堵过来！

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在他们的面前，得克墨斯坐在轮椅上。

“各位，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