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的吹风声响起，温热的风拂过湿发，顾沉舟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动作算不上特别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极其耐心，一点点将他的头发吹干。

季凉川低着头，任由他动作。他能感觉到顾沉舟的指尖偶尔擦过头皮，带来一阵微麻的战栗。鼻腔里充斥着暖风和对方身上干净的气息，那强烈的檀香似乎也变得柔和起来，像一张温暖的网，将他轻轻包裹。

这感觉太诡异了。他们之间，明明应该只有强迫和恨意。可现在，他却坐在这里，任由这个标记了他、禁锢了他的人，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温柔地替他吹着头发。

而更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甚至……有点贪恋这点短暂的、扭曲的温情。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顾沉舟拔掉插头，将吹风机放回原处。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季凉川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地交融。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

季凉川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他能感觉到顾沉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专注的、几乎要将他看穿的力度。

“那个……”他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紧，“日记……我……”

“嗯。”顾沉舟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似乎早就料到他会看。

“里面的……”季凉川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问“你是不是真的……”？这问题太蠢了。日记里的文字，顾沉舟平时的行为，还有此刻这诡异的氛围，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好的，坏的，见不得光的……都是。”

他的坦诚，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季凉川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那些被压抑的、混乱的、不敢深究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委屈，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害怕承认的，悸动。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沉舟。昏黄的灯光下，顾沉舟的脸部轮廓显得有些柔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里面翻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执着，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为什么……”季凉川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毁灭性的方式？为什么不能……正常一点？

顾沉舟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季凉川的脸，但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又硬生生停住了，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没有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偏执，“从第一眼看到你，和你打架，看你输给我时那不服气的眼神开始……就注定是你了。”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季凉川，像是要将他吸入那深不见底的漩涡。

“只能是你。”

这句话，像最后的判决，也像一种扭曲的誓言。

季凉川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不是痛苦的泪水，也不是愤怒的泪水，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混杂了太多情绪的、无法控制的宣泄。

看到他哭，顾沉舟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下，带着一丝笨拙的急切，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强硬的占有，反而有些手忙脚乱。

“别哭……”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无措，“我……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

除了，留在我身边。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季凉川听懂了。

他任由顾沉舟替他擦着眼泪，那指尖的温度熨帖在皮肤上，奇异地带来一丝安慰。他发现自己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恨了。或者说，恨意被其他更汹涌、更复杂的情感冲淡了，稀释了。

在这被标记捆绑、无处可逃的关系里，他好像……找到了一丝畸形的立足之地。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顾沉舟替他擦眼泪的手背上。

顾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反手紧紧握住季凉川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但很快又意识到什么，猛地放松了力道，只是依旧紧紧包裹着，不肯松开。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手握着手，一个脸上泪痕未干，一个眼神震动不已。

恨意未曾消失。

但有些种子，一旦破土，便再也无法回头。

如同藤蔓缠绕着冰冷的岩石，在绝望的缝隙里，开出了扭曲而顽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