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卧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客厅昏黄的光线和那人身上挥之不不去的气息。季凉川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指尖还残留着顾沉舟掌心的温度和用力握紧时的触感,滚烫,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萦绕着顾沉舟震惊之下、几乎失控的力道,以及随后小心翼翼放松的克制。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茫然的、被巨大潮汐推着向前、无法掌控方向的晕眩。
他刚才做了什么?
他主动碰了顾沉舟。
在那个充斥着忏悔、偏执和绝望告白的夜晚,在那个他本该更加坚定恨意的时刻,他伸出了手,覆上了那个强行标记他、禁锢他、却又笨拙地想要对他好的人的手背。
为什么?
是因为那本日记里,字字句句剖开来的、鲜血淋漓的真心?是因为易感期时,那人埋在他颈间无助的颤抖?还是因为……看台上,夕阳里,那只摊开在他身边,带着无声邀请的手掌?
恨意像退潮后的礁石,依旧嶙峋地矗立在心底,冰冷而坚硬。可潮水退去后,露出的沙地却是一片泥泞的柔软,被一种名为“动摇”的情绪浸透。
他不再纯粹地恨着顾沉舟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塌陷。他一直靠着那点恨意支撑着自己,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保持最后一点清醒和距离。可现在,那根支柱正在摇摇欲坠。
门外一片寂静。顾沉舟没有跟过来,没有敲门,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给了他空间,或者说,他被季凉川那个主动的触碰震慑住了,不敢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季凉川将脸埋进膝盖,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是自己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从门缝渗入的、属于顾沉舟的檀香。那味道不再让他本能地排斥,反而像一种熟悉的背景音,萦绕不去,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
这一夜,季凉川睡得并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顾沉舟猩红着眼将他按在巷子冰冷的墙上,一会儿是他笨拙地替自己吹干头发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又是看台上,两人交握的手被夕阳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他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一时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是顾沉舟在做早餐。很快,食物的香气飘了进来,是煎蛋和烤面包的味道。
季凉川慢吞吞地起床,洗漱。镜子里的青年,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神色间带着一丝宿醉般的迷茫。脖子上的颈链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可心底那片冻土,却仿佛真的松动了一些。
他走出客卧,顾沉舟正将煎好的鸡蛋和培根装盘。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家居裤,背影挺拔,动作间带着一种利落的沉稳。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季凉川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将手中的盘子放在餐桌上。
“吃早餐。”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
两人相对无言地吃着早餐。气氛依旧沉默,却不再是以往那种剑拔弩张或者刻意回避的凝滞。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季凉川小口吃着煎蛋,味道很好,火候恰到好处。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沉舟,对方正低头喝着咖啡,侧脸在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昨晚那个失控的、几乎落泪的顾沉舟,和眼前这个冷静自持的顾沉舟,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人。可季凉川知道,他们都是他。那个偏执的、疯狂的、脆弱的、笨拙的……全部都是他。
吃完早餐,顾沉舟收拾餐具。季凉川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他坐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餐桌的边缘。
顾沉舟洗完碗,擦干手,转过身,看到季凉川还坐在那里,似乎有些意外。他走到餐桌旁,没有坐下,只是站着,垂眸看着他。
“今天……”季凉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有些干涩,“……去学校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太蠢了,今天又不是周末,当然要去学校。
顾沉舟看着他,眼神动了动,似乎察觉到了他试图打破僵局的笨拙努力。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见。
“嗯。”他应了一声,“等你收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