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运河雾,指骨鸣
一、归途·蛊虫如潮
京杭运河,夜雾浓得化不开。
谢孤舟所在的药材货船正在夜航,船头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光晕仅能照见前方数丈水道。福安安排的这条船看似普通,实则船板夹层藏有钢板,水手皆是慈恩寺武僧伪装,戒备森严。
但有些危险,不是戒备能防住的。
子时三刻,船行至黑水湾——一段两岸芦苇丛生的狭窄河道。谢孤舟正在舱内调息,怀中那截太祖指骨突然剧烈震颤,银光大放!
几乎同时,船头传来闷哼!一名瞭望的武僧无声栽倒,面色青黑,七窍流出黑血。
“敌袭!”船老大厉喝,“是蛊虫!闭气!封舱!”
晚了。
浓雾中,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小虫如潮水般从芦苇丛涌出,贴水飞行,撞上船体后竟直接腐蚀木板!滋滋声中,船身迅速出现蜂窝状孔洞!
更可怕的是,蛊虫钻入孔洞后,在船舱内化为淡黑色雾气,触之即皮肤溃烂。两名躲闪不及的水手惨叫倒地,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谢孤舟冲出船舱,长剑出鞘!剑光在身周划出圆弧,剑气逼开毒雾。他看向两岸——芦苇丛中,隐约可见数道盘坐的人影,正低声诵念蛊咒。
南诏蛊师,至少五人。
“谢统领,进内舱!”船老大吼道,“船底有密室,可暂避!”
谢孤舟却摇头。他感知到怀中指骨震颤越发激烈,银光几乎要透衣而出——这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呼唤?
他猛地看向蛊虫最密集的船尾方向。在那里,浓雾深处,有一点微弱的、与指骨同源的星力波动!
“掩护我!”他低喝,身形如箭射向船尾!
剑光开路,斩碎无数蛊虫。但蛊虫实在太多,斩之不尽,很快他手臂、脸颊便被几只漏网之虫叮上,皮肤瞬间红肿溃烂,传来钻心麻痒。南诏蛊毒,非寻常解药可医。
他咬牙强冲,终于抵达船尾。果然,在舵轮下方不起眼的阴影里,嵌着一枚指甲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星髓碎片!正是它在散发微弱星力,吸引蛊虫!
教派竟早就在这条航线上埋了陷阱!
谢孤舟一剑挑飞晶石,晶石落入水中,蛊虫顿时失去指引,攻势一缓。但两岸蛊师已察觉,诵念声陡然尖锐!更多蛊虫从他们袖中、口中涌出,在半空凝聚成一条粗大的黑色“巨蟒”,直扑谢孤舟!
避无可避。
谢孤舟横剑于胸,准备硬接。怀中指骨却在此刻自行飞出,悬浮在他面前!
银光大盛!指骨表面的星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交织、最终投射出一幅微缩的星图虚影。星图旋转,散发出纯净而古老的星力波动——与蛊虫的阴秽邪气截然相反!
黑色“巨蟒”撞上星图虚影,如冰雪遇沸水,瞬间溃散!蛊虫惨叫着化为飞灰!
两岸蛊师齐齐喷血,蛊术反噬!
指骨银光缓缓收敛,落回谢孤舟掌心,温度滚烫。他握紧指骨,看向芦苇丛——那五名蛊师已踉跄逃离,留下满地蛊虫尸体。
“追吗?”船老大赶来,满脸惊悸。
“不,加速离开。”谢孤舟咳出口黑血——蛊毒已入经脉。他强撑着走回内舱,“有金疮药和驱毒散吗?”
“有是有,但南诏蛊毒……”船老大犹豫。
“先处理伤口。”谢孤舟撕开衣袖,露出溃烂的皮肤。他盯着那截指骨,心中翻涌:太祖遗骨竟有克制蛊虫之效?是星力本质的压制,还是另有玄机?
更关键的是,教派为何要在此伏击?他们怎知这条航线?除非……慈恩寺内部有叛徒。
他看向船老大,眼神冰冷:“这条船的行踪,还有谁知道?”
船老大脸色一变:“只有福公公、我、还有慈恩寺戒律院首座。但首座三日前闭关,不可能泄露……”
“查。”谢孤舟只说一字,闭目运功逼毒。
指骨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他。
二、相府·匣中人语
相府密室,烛火通明。
陆修明站在铁箱前,手中握着那枚仿制心钥。箱盖已完全打开,那个赤裸少年蜷缩在箱底,呼吸平稳,暗红色烙印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摩诃罗在一旁低声道:“相爷,滴血认主需趁他半昏时。一旦完全清醒,恐生变数。”
陆修明点头,用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向少年眉心。
血珠下坠。
就在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少年忽然睁眼!
不是茫然,不是懵懂,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看透世事的清明。他抬手,精准地接住了那滴血,然后……舔入唇中。
“你——”陆修明后退一步。
少年缓缓坐起,动作有些僵硬,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字字清晰:
“陆修明,中书令,永徽六年进士。妻柳氏,妾三人。长子陆文轩任户部主事,贪墨漕银七万两。次子陆文博,好男风,私养伶人十二。幼女陆婉儿,年十四,上月与靖安侯世子私定终身。”
陆修明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
“司辰给的资料。”少年歪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点符合年龄的天真,但眼神依旧冰冷,“他说,想控制一个人,就要知道他最怕什么。”
摩诃罗厉喝:“放肆!”手中已扣住三枚蛊钉。
少年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陆修明:“你想用我牵制萧迟兮?还是想把我变成星奴兵器?可惜,这两条路都走不通。”
“为何?”
“第一,萧迟兮已获星核认主,比我完美百倍。我这具身体只是星穹血脉的劣质仿品,承载不了完整星门之核。第二,”少年指了指心口烙印,“这些烙印连接着司辰的‘主控网’。你只要用仿制心钥激发,他就会立刻感知,并远程操控我——到时候,我是听你的,还是听他的?”
陆修明握紧心钥,手背青筋暴起:“你在威胁我?”
“不,我在帮你。”少年缓缓站起,赤足踩在冰冷地砖上,“司辰败退,教派群龙无首。南诏王叔只想捞好处,不会真的为你卖命。你现在看似掌控全局,实则四面楚歌。”
“你有何建议?”
“合作。”少年走近一步,“我不做你的傀儡,但可以做你的‘顾问’。我知道教派在大雍的所有暗桩位置,知道司辰的备用计划,还知道……萧迟兮最大的弱点。”
陆修明眯眼:“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我不想死。”少年语气平淡,“司辰培育我们这些‘容器’时,会定期清除记忆,防止产生自我意识。但我比较特别——我的生母是南诏巫女,临死前给我种了‘锁魂蛊’,保住了部分核心记忆。所以我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只是工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悲凉:“工具用完了,就会被销毁。我不想被销毁。”
陆修明沉默良久,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怔了怔,摇头:“编号‘甲七’。名字……没有。”
“从今天起,你叫陆星。”陆修明将仿制心钥扔回给摩诃罗,“此物由国师保管,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动用。”
摩诃罗欲言又止,最终低头:“是。”
陆修明看向陆星:“你说知道萧迟兮的弱点,是什么?”
陆星唇角微勾:“星核、狼魂、太祖血脉,三力在她体内强行平衡,最多维持七日。今日是第四日。三日后,平衡必破。届时,她要么被星核同化失去自我,要么被狼魂反噬沦为怪物,要么……爆体而亡。”
“所以?”
“所以,你不需要正面抗衡她。”陆星眼中闪过算计,“只需要拖住她三天。三天后,她自己就会崩溃。”
“如何拖?”
“她在北境施展‘地脉厌胜’,污染星力脉络,必遭反噬折寿。此刻应是虚弱期。”陆星走到桌边,就着烛光,用手指蘸水画出简易地图,“她回京最可能的路线是经太原、过黄河、走官道。但若在黄河渡口布下‘乱星阵’,干扰星力感知,可让她迷失方向,至少延误两日。”
陆修明盯着地图:“乱星阵需要什么?”
“八十一枚星髓碎片,按特定方位埋设。还需要至少三名懂星象之人主阵。”陆星看向摩诃罗,“南诏国师应该能办到。”
摩诃罗冷哼:“星髓碎片珍贵,我南诏库存也不多。”
“教派在各地暗桩都有储备。”陆星报出三个地址,“去取便是。”
陆修明终于下定决心:“好。国师,此事由你负责。三日内,我要乱星阵成型。”
摩诃罗领命退下。
密室只剩两人。陆修明看着陆星:“你还有什么要求?”
“衣服,食物,一间不受监视的房间。”陆星顿了顿,“还有……我想看书。什么都行。”
陆修明深深看他一眼:“可以。”
他唤来心腹,带陆星去隔壁厢房。关门时,陆修明最后问:“你真的……只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