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记忆中眉眼,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天真,多了几分锐利和苍白。鼻梁挺直,唇色很淡,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静静看着她。
没有面具。
没有女装。
只是贺晚江。
那个本该走仕途、光宗耀祖的贺家公子,此刻穿着一身素白长衫,站在青楼花魁的房间里,对她说:
“我等了你一千零九十五个日夜。”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每一天,我都在想,如果你回来,我该问你什么。”
颜湛喉头滚动,终于挤出一个字:“……贺……”
“嘘。”贺晚江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在这里,没有贺晚江。”
他走向她,赤足踩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没有声音。只有腰间系的一串银铃,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响动。
叮咚,叮咚。
和颜湛腰间那串,一模一样。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停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腰间,落在那个褪了色的旧银铃上,停顿了片刻。
“你还留着。”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颜湛握紧了剑:“我……”
“宋时月呢?”贺晚江打断她,抬眼,目光直直刺进她眼底,“你把他藏哪儿了?”
他的眼神太锋利,像淬了毒的刀片。颜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门板。
“他……在外面。”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们需要一个地方藏身,太子的人……”
“所以你就带他来我这里。”贺晚江笑了,笑声短促而冰冷,“颜湛,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为了他,什么地方都敢闯,什么人都敢利用。”
“不是!”颜湛猛地抬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我根本不知道秦晚江就是你——”
“那你现在知道了。”贺晚江逼近一步,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所以呢?你是要带着他一起走,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要留下来,陪我?”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秦淮河上,不知哪艘画舫忽然爆出一阵喝彩,琵琶声激昂如金戈铁马,穿透夜色砸进房间。
颜湛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曾盛满星子、如今却只剩下寒冰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细密的疼,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贺晚江,”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陌生,“当年我离开,是有苦衷的。”
“苦衷?”贺晚江挑眉,笑意更深,也更冷,“你是说,我娘给你的那三千两银票?还是说……”
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动作温柔得像情人低语,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急着去救的那个,快要被砍头的师哥?”
颜湛浑身一僵。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很惊讶?”贺晚江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月光重新勾勒出他单薄的背影,“颜湛,这三年,我可不是只在这里跳舞。”
他侧过脸,半张脸浸在阴影里:
“宋时月当年因忤逆太子被判死刑,你连夜劫法场带他逃走——这件事,太子到现在还在查。而你……”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双手环胸,目光像钉子一样将她钉在原地:
“你当年收下我娘的钱,不是因为你贪财,而是因为你需要那笔钱去打通关节,买通狱卒,安排逃走的路线。对不对?”
颜湛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从眼眶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我……”她哽咽,“我以为……我以为你恨我……”
“我是恨你。”贺晚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恨你宁可让我误会你贪财,也不肯告诉我实话。我恨你宁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也不肯让我帮你。我恨你……”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恨你从来没想过,我也可以和你一起走。”
窗外,琵琶声不知何时停了。夜风更急,吹得他白衣猎猎作响,墨发飞扬。
颜湛看着他,看着这个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疲惫和疼痛的贺晚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年,被困住的从来不止她一个人。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剑身映着月光,冷得像冰。
“贺晚江,”她抬起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却稳了下来,“宋时月现在就在楼下,太子的人随时会搜到这里。你这里……安全吗?”
贺晚江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月牙。
“不安全。”他说,“但如果你愿意留下来——”
他走向她,伸手,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
“我可以让它变得安全。”
颜湛怔住了。
下一秒,楼下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鸨母惊慌的喊叫穿透地板:
“秦姑娘!不好了!官兵……官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