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滚。”
赵衡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起身,带着士兵仓惶退了出去。
房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九王爷、秦晚江,和那两个沉默的侍卫。
九王爷走到窗边,看着赵衡带人退出醉春楼,消失在夜色里,才缓缓开口:“人送走了?”
“是。”秦晚江摘下面具,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从暗道去了货仓,现在应该已经上船了。”
“那就好。”九王爷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叹了口气,“晚江,你还要这样多久?”
贺晚江垂下眼:“等事情了结。”
“了结?”九王爷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太子和宋时月的恩怨,是朝堂之争,是权力之斗。你一个本该在贺府享福的公子哥,非要卷进来,何必呢?”
贺晚江没说话。
窗外,秦淮河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河风送来远处画舫的歌声,断断续续,凄凄切切。
“为了颜湛,是吗?”九王爷问。
贺晚江的手指蜷了蜷。
“当年她为了救宋时月,收了你娘的钱,让你误会她贪财。如今你为了护她,扮成花魁,周旋在太子和本王之间。”九王爷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晚江,情深不寿。你这般执着,会害了你自己。”
“我知道。”贺晚江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亮得灼人,“但我欠她的。”
“欠她什么?”
“欠她……”贺晚江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三年时光,欠她……本该安稳的人生。”
九王爷看了他良久,最终摇了摇头:“罢了。你既已选这条路,本王便助你一程。太子那边,我会替你挡着。但赵衡今夜无功而返,必定起疑。你这醉春楼,怕是不能久待了。”
“我明白。”贺晚江重新戴上面具,又变回了那个风情万种的秦晚江,“再给我三日。三日后,我会离开金陵。”
“去哪儿?”
“江南。”贺晚江看向窗外,目光穿过夜色,不知落向何方,“她说过的,想去看江南的桃花。”
九王爷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房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贺晚江一个人。
他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个浓妆艳抹、眼波流转的花魁,忽然觉得陌生。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他戴着这张面具,在这座脂粉堆砌的牢笼里,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如今她回来了,却又要走。
“颜湛,”他对着镜子,轻声说,“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窗外,夜风更急。
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像极了当年贺府后院,她腰间那串银铃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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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废弃货仓。
颜湛扶着昏迷的宋时月跳上乌篷船时,船夫已经解开了缆绳。
是个哑巴老汉,花白头发,满脸皱纹。见她上船,只点了点头,便撑起长篙,乌篷船悄无声息滑入河道。
船舱狭窄,只容两三人蜷坐。颜湛将宋时月放平,探了探他脉搏——平稳有力,只是中了迷香,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她松了口气,抬眼看向岸上。
醉春楼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渐远去,三层那扇窗还亮着,一点暖黄的光,在漆黑的楼体上格外醒目。
他还在那里。
独自面对东宫卫队,面对太子的猜忌,面对所有危险。
为了她。
“姑娘,”哑巴老汉忽然开口——声音嘶哑粗粝,像破旧风箱,“坐稳了。前面有水闸,要快些过。”
颜湛一怔:“你会说话?”
老汉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秦姑娘交代的,这一路,听你吩咐。”
秦姑娘。
贺晚江。
颜湛握紧了剑柄,指甲陷进掌心。
船行至水闸,老汉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朝守闸的兵卒晃了晃。兵卒见了令牌,连忙起身开闸,连问都不敢问。
令牌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上面刻着一个“九”字。
九王爷。
颜湛心中了然。原来这三年,贺晚江不仅扮成了花魁,还搭上了九王爷这条线。难怪能在太子眼皮底下,将醉春楼经营成一方庇护所。
船出水闸,驶入城外河道。两岸芦苇丛生,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姑娘,”老汉忽然又说,“秦姑娘让我带句话。”
颜湛抬眼:“什么话?”
“她说,”老汉顿了顿,声音在夜风里飘忽不定,“‘江南桃花快开了,我在金陵等你三日。若你不来,我便去江南找你。’”
颜湛浑身一震。
江南桃花。
那是当年她醉酒后胡说的话。她说塞北风沙太大,想看江南的桃花,想看烟雨蒙蒙里,一树一树的花开。
他竟还记得。
“还有,”老汉补充,“秦姑娘说,宋公子中的迷香,三个时辰后自会醒。醒来后,他会忘记今夜发生的事,只记得自己喝醉了。”
颜湛看向昏迷的宋时月,心中五味杂陈。
贺晚江连这一步都想到了——不让宋时月知道他的身份,不让他卷入更深的漩涡。
他总是在护着她,护着她身边的人。
哪怕自己遍体鳞伤。
“掉头。”颜湛忽然说。
老汉一愣:“什么?”
“掉头,回金陵。”颜湛站起身,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那双坚定如寒星的眼,“我不去江南了。”
“可是秦姑娘交代……”
“她等了我三年,”颜湛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次,换我等她。”
船在河心打了个旋,调转方向。
夜色如墨,两岸芦苇向后飞掠。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颜湛握紧腰间银铃。
贺晚江,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