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温润,雕着祥云纹,正中刻着一个“贺”字。
“这是贺家祖传的玉佩,本该传给嫡长孙。”贺老爷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我如今……便把它交给你。颜姑娘,晚江那孩子,看着顽劣,实则最重情义。你既回来了,就别再丢下他了。”
颜湛握紧玉佩,冰凉的玉石硌着掌心。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三个字:
“我会的。”
贺老爷点点头,转身拎起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回内院。背影佝偻,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个真正的老人。
颜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收起玉佩,纵身翻过围墙。
夜还深。
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她必须赶去醉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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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醉春楼后巷。
颜湛赶到时,楼里已恢复了平静。
丝竹声依旧,调笑声依旧,仿佛今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搜捕从未发生。只有后门台阶上几处新鲜的泥脚印,证明赵衡的人确实来过。
她闪身钻进暗巷,正要翻墙,却听见墙内传来对话声——
是两个女子,声音压得很低。
“……秦姑娘今晚发了好大的脾气,把房里能砸的都砸了。”
“可不是吗?赵将军带兵闯进来时,我吓得腿都软了,秦姑娘却敢当面顶撞……真是不要命了。”
“唉,也是可怜。听说秦姑娘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
“嘘!这话可别乱说!秦姑娘最忌讳别人提她的过去。”
声音渐远。
颜湛等脚步声消失,才翻身跃上墙头,落在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几丛秋菊在夜风里瑟瑟发抖。三楼那扇窗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
颜湛顺着廊柱攀上三楼,轻手轻脚落在窗台上。
窗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她透过缝隙往里看——
房间一片狼藉。
妆奁翻倒,胭脂水粉撒了一地。铜镜碎了,裂痕像蛛网般蔓延。软榻上的锦被被撕开,棉絮飞得到处都是。墙上那幅《春江花月夜》的挂画被扯了下来,踩满了脚印。
贺晚江坐在一片狼藉中央。
他仍穿着那身石榴红舞裙,裙摆散开,像一滩凝固的血。面具扔在脚边,鎏金表面磕出了裂痕。长发披散,几缕黏在汗湿的颊边,衬得那张脸苍白得吓人。
他手里握着一把剪子,正一下一下地剪着什么东西。
剪的是那件素白长衫——他换下来的,本该属于“贺晚江”的衣服。
布料在剪刀下碎裂,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颜湛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推窗跳了进去。
贺晚江动作一顿,抬起眼。
四目相对。
他眼中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最后化作一片翻涌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怎么回来了?”
颜湛一步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握住他握着剪刀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来接你。”她说。
贺晚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砸在碎裂的布料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颜湛,”他哽咽着说,“我差点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不会了。”颜湛夺过他手里的剪刀,扔到一边,然后伸手,将他紧紧拥进怀里,“这次不会了。”
贺晚江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软下来,整个人埋进她肩窝,肩膀剧烈地颤抖。压抑了三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他们……他们差点就发现暗道……”他哭得语无伦次,“赵衡要摘我面具……九王爷要是晚来一步……我就……”
“我知道。”颜湛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我都知道。”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三年,他一个人在这虎狼环伺的地方,周旋在太子和九王爷之间,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而她,却以为他收了钱,过上了安稳日子。
“对不起。”她低声说,“贺晚江,对不起。”
贺晚江哭得更凶了。
哭了不知多久,他才渐渐平静下来,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宋时月呢?”他哑着嗓子问。
“安置好了。”颜湛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泪,“我让船夫送他去姑苏,那里有我的朋友,能护他周全。”
贺晚江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那些银票……”
“我取回来了。”颜湛从怀中掏出木匣,放在他手里,“还有你的信。”
贺晚江看着木匣,指尖抚过上面粗糙的纹路,良久,才轻声说:“颜湛,我娘给的那三千两……我一分都没动。都埋在槐树下,和这些在一起。”
“我知道。”颜湛握住他的手,“贺老爷都告诉我了。”
贺晚江一怔:“你见过我爹?”
“嗯。”颜湛点头,“他还给了我这个。”
她掏出那块祖传玉佩。
贺晚江看着玉佩,眼圈又红了:“他……他竟然……”
“他很想你。”颜湛将玉佩系在他腰间,“也很后悔。”
贺晚江垂下眼,手指摩挲着玉佩,许久,才低声说:“颜湛,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颜湛起身,将他拉起来,“天快亮了,赵衡的人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必须趁夜出城。”
贺晚江看着满室狼藉,犹豫了一下:“这些东西……”
“都不要了。”颜湛斩钉截铁,“从今天起,你不是秦晚江,也不是贺晚江。你就是你。”
贺晚江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弯起,像月牙。
“好。”他说,“我们走。”
他脱下那身石榴红舞裙,换上颜湛带来的干净男装——粗布短打,是最普通的江湖人打扮。又将长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木簪固定。
最后,他捡起地上那半张鎏金面具,看了片刻,轻轻放在梳妆台上。
“再见了,秦晚江。”他低声说。
转身时,已是翩翩少年郎。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颜湛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一室脂粉香。
“准备好了吗?”她问。
贺晚江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准备好了。”
两人纵身跃出窗外,落在后院墙头,又几个起落,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身后,醉春楼的灯火渐次熄灭。
那座困了贺晚江三年的华丽牢笼,终于被永远抛在身后。
而前方——
是江南的桃花,是自由的风,是他们迟到了三年的,崭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