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金陵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颜湛拉着贺晚江在屋顶上疾行,脚尖点在瓦片上,发出极轻微的嗒嗒声。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秦淮河特有的水腥味和远处早市隐约的炊烟气息。
贺晚江跟在她身后半步,呼吸有些急促——三年未动武,身手生疏了不少。但他咬着牙,一步不落。
“前面就是南城门。”颜湛在一处飞檐上停下,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下方街道,“守城兵卒刚换过岗,现在是最好时机。”
贺晚江顺着她视线看去。
城楼下,四个兵卒打着哈欠,抱着长枪倚在墙边。灯笼在晨风中摇晃,将他们疲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怎么过?”他压低声音。
颜湛从怀中摸出两枚铜钱,在掌心掂了掂:“老办法。”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铜钱破空而出,啪嗒一声落在城墙另一侧的暗巷里。
“谁?!”
兵卒立刻警觉,其中两人提着灯笼朝暗巷跑去。
就是现在。
颜湛拽住贺晚江手腕,纵身跃下屋顶,落地时悄无声息。两人贴着墙根疾行,几个呼吸间已到城门下。厚重的木门虚掩着,只留一道供人通行的缝隙——这是早市菜农进出的通道。
“走。”
颜湛率先闪身出门,贺晚江紧随其后。
城外是官道,两旁栽着垂柳。此时天光微亮,路上已有稀稀拉拉的行人——挑着担子的菜农,赶着驴车的货郎,还有几个早起赶路的旅人。
颜湛从路边牵过两匹早就备好的马——是她在来醉春楼前就藏在这里的。将缰绳塞进贺晚江手里:“上马,往南,去栖霞镇。”
贺晚江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涩,但很快稳住了身形。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苏醒的金陵城,城墙在晨雾中显出巍峨的轮廓,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坟墓。
埋葬了他三年时光的坟墓。
“看什么?”颜湛已策马到他身侧。
“没什么。”贺晚江转回头,一夹马腹,“走吧。”
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晨风扑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路旁的稻田刚收割完,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的伤疤。远处山峦起伏,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贺晚江深深吸了口气。
三年了,他终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不是醉春楼里甜腻的熏香,不是胭脂水粉的俗艳,而是真正的、属于旷野的风。
“颜湛。”他忽然开口。
“嗯?”
“江南的桃花……真的很好看吗?”
颜湛侧过脸看他。晨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眉眼间的阴郁似乎散了些,多了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明朗。
“我没见过。”她如实说,“但听说春天的时候,整个姑苏城都是粉的。”
贺晚江笑了:“那我们要在姑苏开舞坊吗?”
“你想开吗?”
“想。”他毫不犹豫,“我跳舞,你收钱。等攒够了钱,我们就买一艘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去看钱塘潮,看西湖月,看……”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看遍这山河万里。”
颜湛心中一动。
很多年前,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梦。只是那时她是死士,他是贺家公子,那样的梦太奢侈,奢侈到不敢说出口。
如今,却似乎触手可及。
“好。”她说,“等安顿下来,我们就去看。”
马匹继续前行,蹄声嘚嘚,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天色渐渐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金、橙红,最后是灼眼的亮。
日出时分,他们到了栖霞镇。
这是个临河的小镇,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瓦房。早市正热闹,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摊子挤满街道,人声鼎沸。
颜湛在一家早点铺前勒马:“下马歇歇,吃些东西。”
两人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妇人,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豆浆过来,又上了两笼包子。
“客官赶早路啊?”老板娘笑眯眯地问。
“嗯,去姑苏探亲。”颜湛接过豆浆,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街上来往的多是本地百姓,偶有几个行商模样的,也没什么异常。
“姑苏好啊,”老板娘擦着手,“这时候去,正好能赶上桂花开了,满城都是香的。”
贺晚江咬了口包子,眼睛亮了:“好吃。”
“自家包的,猪肉白菜馅儿。”老板娘笑得眼睛眯成缝,“客官喜欢就多吃点。”
正说着,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皂衣的官差骑马而来,手里举着告示,大声吆喝:“让开!都让开!”
行人纷纷避让。
官差在街心停下,将一张告示贴在墙头,又敲锣喊道:“都听着!朝廷钦犯宋时月,昨夜在金陵城逃脱!凡有线索者,赏银百两!窝藏包庇者,与同罪论处!”
人群嗡地炸开。
“宋时月?不就是那个得罪太子的幕僚?”
“听说劫法场的是个女死士,武功高强,一剑就斩断了囚车……”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颜湛和贺晚江对视一眼,同时低下头。
官差贴完告示,又骑马往镇子另一头去了。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快吃。”颜湛低声道,“吃完就走。”
贺晚江点点头,加快了咀嚼的速度。
就在这时,早点铺对面茶馆里走出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看着像个教书先生。他在街心站了片刻,目光扫过早点铺,在颜湛和贺晚江身上停顿了一下。
只一下,就移开了。
但颜湛的脊背瞬间绷紧。
那眼神她认得——是猎人的眼神。
“走。”她放下筷子,摸出几个铜钱扔在桌上,拉起贺晚江就往外走。
“客官,包子还没吃完呢……”老板娘在后面喊。
颜湛没回头,拽着贺晚江挤进人群,快步往镇子另一头走。
“怎么了?”贺晚江低声问。
“被人盯上了。”颜湛握紧他的手,“别回头,往前走。”
两人穿过熙攘的早市,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河堤,岸边停着几艘渔船,渔夫正在收网。
颜湛拉着贺晚江跳上一艘空船:“船家,去下游,快。”
渔夫是个黑瘦的老汉,抬眼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巷口,什么也没问,解开缆绳,撑起长篙。
船刚离岸,巷口就出现了那个青衫男人。
他站在河堤上,摇着折扇,静静看着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颜湛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如影随形的视线。
“是太子的人?”贺晚江问。
“不像。”颜湛盯着那道身影,“太子的人不会这么……文雅。”
正说着,青衫男人忽然笑了笑,转身走了。
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