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谁?”贺晚江眉头紧皱。
颜湛摇了摇头,心头却蒙上一层阴影。
渔舟顺流而下,两岸芦苇丛生。晨雾在水面袅袅升起,将远山近树都笼在朦胧里。渔夫沉默地撑着篙,只有水波哗哗的声响。
“船家,”颜湛忽然开口,“这附近,可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
渔夫头也不回:“往前三里,有个废弃的龙王庙。平日里没人去。”
“就去那儿。”
渔夫点点头,调转船头,驶向一处支流。
支流很窄,两岸长满芦苇,船行其中,几乎被完全遮蔽。约莫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庙宇。
青瓦剥落,墙垣倾颓,庙门上的匾额歪斜着,依稀能辨出“龙王庙”三字。
船靠岸。
颜湛摸出一块碎银递给渔夫:“劳烦船家,今日之事……”
“老汉什么也没看见。”渔夫接过银子,撑篙调头,“二位保重。”
船很快消失在芦苇丛中。
颜湛拉着贺晚江踏上岸。脚下是湿软的泥地,长满青苔。庙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庙里很暗,只有几缕光从破漏的屋顶漏下来,照见满室蛛网和灰尘。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截龙尾还立着,上面爬满了藤蔓。
“先在这里歇歇。”颜湛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用袖子拂去石台上的灰,“等天黑再走。”
贺晚江靠墙坐下,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个人……他认出我们了?”
“未必。”颜湛在他身边坐下,从包袱里取出水囊递给他,“但他肯定看出了什么。这地方不能久留,天黑前必须离开。”
贺晚江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忽然笑了:“颜湛,你说我们像不像话本里的逃命鸳鸯?”
颜湛一怔,转头看他。
晨光从屋顶的破洞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他眉眼弯弯,笑得没心没肺,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场游戏。
“不像。”颜湛别开眼,耳根却有些热,“话本里的鸳鸯,最后都能白头偕老。”
“我们也能啊。”贺晚江凑近了些,呼吸喷在她耳畔,“等到了江南,我天天给你跳舞,跳到头发都白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像羽毛搔过心尖。
颜湛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她不是话本里的女主角,不会说甜言蜜语。她只是个死士,手里沾过血,脚下踏过尸,连做梦都不敢梦见白头。
可这一刻,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很想相信——
相信那些奢侈的梦,真的能实现。
“好。”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贺晚江笑得更灿烂了,像偷到糖的孩子。他靠回墙上,闭着眼,哼起不知名的小调。
颜湛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走到庙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芦苇荡在风中起伏,像一片绿色的海。远处有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天空。
一切平静得诡异。
可越平静,她越不安。
那个青衫男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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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栖霞镇外官道旁。
青衫男人坐在茶棚里,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雨前龙井。
茶棚老板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半个时辰前,这位爷走进来,扔下一锭金子,包下了整个茶棚。
“客官……还需要什么吗?”老板小心翼翼地问。
青衫男人抬眼看了看天色:“快了。”
“什么快了?”
“人快到了。”
话音刚落,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在茶棚前勒马。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狰狞可怖。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茶棚,对青衫男人单膝跪地:
“大人,查到了。”
青衫男人放下茶杯:“说。”
“昨夜醉春楼花魁秦晚江,在赵衡搜楼后不久便失踪了。九王爷那边封了消息,但咱们安插的探子回报,秦晚江走的是水路,往南去了。”
“往南……”青衫男人指尖轻叩桌面,“江南?”
“应该是。”独眼汉子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栖霞镇早市,有人看见一男一女,形迹可疑。男的约莫二十出头,女生男相,容貌极好;女的二十七八,腰间佩剑,手上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青衫男人笑了:“这就对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南方的天空:“告诉太子,人找到了。在去江南的路上。”
独眼汉子迟疑了一下:“大人,那秦晚江……真的是贺家那个失踪了三年的公子?”
“你说呢?”青衫男人转回身,笑容温和,眼神却冷得像冰,“贺家三代清流,却出了个爱扮女人的疯子。三年前为个女死士跟家里闹翻,跑去青楼当花魁——这故事,连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独眼汉子打了个寒颤:“那……要不要现在就动手?”
“不急。”青衫男人摆摆手,“让他们再跑一段。猫捉老鼠,总要玩够了才吃。”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杯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再说了,宋时月还没露面呢。等他们汇合了,再一网打尽,不是更好?”
独眼汉子低下头:“是。”
青衫男人放下茶杯,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传令下去,沿途所有关卡都加派人手。尤其是水路——江南多河,可别让他们从水里溜了。”
“遵命!”
黑衣骑士们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茶棚老板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青衫男人走到他面前,又扔下一锭金子:“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句……”
他笑了笑,没说完。
老板噗通跪倒:“小的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
青衫男人不再看他,摇着折扇走出茶棚,上了一辆早就候在外面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上官道,向南而去。
车厢里,青衫男人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半晌,他低声自语:
“贺晚江,颜湛……你们以为逃到江南,就能重新开始?”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重新开始。只有……血债血偿。”
马车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而远处,废弃的龙王庙中,颜湛和贺晚江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还在等天黑。
等那个或许永远等不来的,安稳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