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庙里的时光仿佛被黏稠的黑暗胶住了。
漏下的天光从炽白渐转为昏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无数细小的、无法挣脱的命。贺晚江靠墙睡着了,头歪在颜湛肩上,呼吸均匀绵长。他睡着时眉宇是松开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那份刻意维持的张扬,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颜湛一动不动,肩胛骨抵着冰冷的砖墙,目光始终锁在庙门那道缝隙上。外头芦苇沙沙的声响一刻未停,像永无止息的低语。
她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银铃。铃身已被体温焐热,边缘细微的划痕是她一次次任务留下的印记,也是贺晚江送她时,自己用指甲偷偷刻上去的——那是少年笨拙的情意,藏在一声声清脆的响动里。
“铃铛响了,就是我来了。”他当时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以后你走到哪儿,我都能找到你。”
如今铃还在,她却险些把他弄丢了。
贺晚江忽然动了动,含糊地梦呓:“娘……别烧……”
颜湛侧过脸,看见他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伸手,用袖口轻轻拭去,动作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就在这时,芦苇荡里的沙沙声变了。
不再是风拂过的规律韵律,而是夹杂了别的东西——靴底碾过泥地的沉闷,芦苇杆被小心拨开的窸窣,还有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轻响。
不止一人。
颜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她轻轻摇醒贺晚江,食指抵在唇上。
贺晚江睁眼的瞬间就清醒了,睡意荡然无存。他无声地坐直身体,眼神询问。
颜湛指了指门外,比了个“六”的手势。
六个。至少。
她拉起贺晚江,悄无声息地退到神像残骸后面。坍塌的龙尾与墙壁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勉强能容两人藏身。蛛网拂过脸颊,带着陈年的霉味。
庙门被推开了。
吱呀——
一道狭长的光楔入昏暗,照亮飞舞的尘埃。门口站着两个人,黑衣劲装,腰佩短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庙内。
“没人。”其中一个低声道。
“进去看看。”另一个率先踏入。
靴子踩在碎瓦上,发出咔嚓轻响。两人在庙内缓慢移动,刀已半出鞘,反射着门外渗入的微光。
颜湛屏住呼吸,手指扣住藏在袖中的短匕。贺晚江紧贴着她后背,她能感觉到他胸膛急促的起伏,和那竭力压制的颤抖。
三年养尊处优的花魁生活,终究磨钝了他的警觉。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头儿,这儿有脚印。”先踏入的那人蹲下身,指着地面。
泥地上,确实有两行浅浅的足迹——从门口延伸到神像后。
空气凝固了。
颜湛知道,不能再等。
就在两个黑衣人朝神像走来的瞬间,她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上——足尖在残破的供台上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屋顶的破洞。瓦片簌簌落下,在黑衣人抬头的刹那,她已经破顶而出!
“在上面!”
庙外响起厉喝。
颜湛落在庙顶,目光一扫——果然,庙周芦苇丛里还伏着四人,此刻齐齐现身,六人合围,将她困在屋顶。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刀疤狰狞。他盯着颜湛,咧嘴笑了:“颜姑娘,好久不见。三年前法场那一剑,在下至今铭记于心。”
是赵衡的人。
不,不对。赵衡手下多是军中悍卒,行事粗莽。眼前这几人气息绵长,脚步轻捷,更像是……江湖杀手。
“谁派你们来的?”颜湛冷声问,手已按上剑柄。
“死人不需要知道。”独眼汉子一挥手,“上!”
四人同时扑上!
刀光在黄昏中织成一张网。颜湛不退反进,长剑出鞘的瞬间带起一声清越龙吟。她身法极快,剑光更快,第一剑挑飞正面一人的刀,第二剑已刺入另一人肩胛。
血花溅在褪色的瓦片上。
但另外两人已趁机近身,短刀直取她腰腹。颜湛拧身避过,足尖勾住檐角,整个人倒翻而下,长剑顺势划出一道圆弧——
锵!
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独眼汉子挡住了这一剑。他使的是一对分水刺,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颜姑娘好身手,”他狞笑,“可惜,今天你得留在这儿。”
说话间,庙内两个黑衣人也跃上屋顶,六人合围之势再成。
颜湛抿紧嘴唇。
她知道,硬拼没有胜算。这些人是专门冲她来的,武功路数诡异,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组织。
必须突围。
她眼角余光瞥向庙后——那里芦苇最密,直通河岸。
心念电转间,她虚晃一剑,身形陡然向左侧急掠。独眼汉子果然中计,分水刺追刺而来。颜湛却在此刻生生拧转腰身,长剑脱手飞出,直取右侧一人面门!
那人惊呼闪避,包围圈出现一丝缝隙。
就是现在!
颜湛纵身跃下屋顶,却不是落地,而是足尖在墙壁连点,借力折向庙后。同时从怀中摸出三枚铁蒺藜,反手掷出——
“小心暗器!”
追兵稍滞。
就这瞬息之间,颜湛已冲进芦苇丛。密集的苇杆刮过脸颊手臂,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这些,朝着河岸狂奔。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放箭!”独眼汉子怒吼。
破空声袭来。
颜湛矮身翻滚,几支弩箭擦着头皮钉入泥地。她起身继续跑,肺部火烧火燎,但脚步不敢停。
快了,快到河边了——
忽然,斜刺里一道黑影窜出!
是第七个人。他一直伏在芦苇深处,此刻暴起发难,手中钢叉直刺颜湛后心!
太快,太近,避无可避。
颜湛咬牙,准备硬挨这一下。可就在钢叉即将及体的刹那,一道人影从侧面猛扑过来,狠狠撞开了那个杀手!
是贺晚江。
他从庙里冲出来了。
“贺晚江!”颜湛目眦欲裂。
两人滚倒在泥地里。杀手反应极快,钢叉再次刺下。贺晚江不会武功,只凭本能翻身将颜湛护在身下——
噗嗤。
钢叉刺入血肉的声音,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时间仿佛停滞了。
颜湛看见贺晚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在她身上。温热的液体瞬间浸透她的衣襟,浓重的铁锈味冲进鼻腔。
“不……”她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杀手拔出钢叉,又要刺下。
颜湛眼中血色翻涌。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贺晚江,翻身跃起。手中无剑,她便徒手——五指成爪,扣住杀手手腕,一拧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