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村叫柳叶湾,因岸边长满垂柳得名。此时正值深秋,柳叶大半枯黄,在暮色里飘摇如鬼手。
颜湛抱着贺晚江冲进第三户人家时,院里正在煎药的老郎中吓得一哆嗦,药罐差点打翻。
“救他。”颜湛将贺晚江平放在院中竹榻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多少钱都行。”
老郎中定了定神,提着灯笼凑近。灯光照亮贺晚江惨白的脸和后背那个狰狞的血窟窿,郎中倒吸一口凉气:“这伤……”
“能不能救?”颜湛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
郎中看了看她满身的血,又看了看地上气息奄奄的年轻人,沉吟片刻:“能救。但需要两味药——止血的‘白及’和祛瘀生肌的‘血竭’。村里没有,得去三十里外的镇上抓。”
“我去。”颜湛立刻起身。
“等等。”郎中叫住她,“姑娘,你这身打扮出去,怕是不等走到镇上就被官府当逃犯拿了。”
颜湛低头,这才看见自己一身黑衣已被血染得暗红,脸上颈上也都是干涸的血迹。确实,这副模样走在官道上,等于自投罗网。
“后院有井,你先去洗洗。”郎中从屋里翻出一套粗布衣裳,是妇人的样式,洗得发白,“这是我老伴生前穿的,你不嫌弃就先换上。我去准备热水和金疮药,先给他稳住伤势。”
颜湛接过衣裳,手指微微发颤。她看了一眼竹榻上昏迷的贺晚江,咬了咬牙,转身去了后院。
井水冰冷刺骨。
颜湛脱下血衣,赤裸地站在井边,舀起一桶水从头浇下。血污混着冷水顺着身体流淌,在青石板上汇成淡红的水洼。她用力搓洗,指甲刮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仿佛要将那些血腥、那些杀戮、那些不堪的记忆统统洗去。
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就像她手上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就像她后背那道三年前为贺晚江挡刀留下的疤,就像此刻浸透骨髓的恐惧——
怕他死。
怕他像三年前那样,从她生命里彻底消失,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无穷无尽的悔恨。
她快速擦干身体,换上那套粗布衣裳。衣裳有些小,袖口和裤脚都短了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脚踝。她又将长发胡乱挽成村妇常见的圆髻,用木簪固定。
回到前院时,郎中已经给贺晚江清理了伤口,敷上了自制的金疮药。血暂时止住了,但贺晚江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我用针封了他几处大穴,暂时吊住了气。”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最多撑到明早。天亮前必须把药带回来,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颜湛点点头,从怀中掏出所有的银票——有贺夫人给的那三千两,也有贺晚江埋在槐树下的那些。她抽出两张面额最大的塞给郎中:“这是定金。剩下的,等我回来再结。”
郎中看着银票上“五百两”的字样,手抖了抖:“姑、姑娘,这太多了……”
“不多。”颜湛看着贺晚江,“他的命,值这个价。”
她转身要走,脚步却顿住了。
回头,深深看了贺晚江一眼。暮色里,他安静地躺着,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颜湛走回榻边,俯身,在他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她说。
然后她再没回头,大步走出院子,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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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里路,颜湛只用了一个时辰。
她没走官道,而是沿着河岸的荒滩疾行。没有马,她就用轻功——提气纵跃,脚尖在芦苇梢头一点即过,像一只夜行的鹤。
丹田内力在剧烈消耗,胸口旧伤隐隐作痛,可她不敢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镇子叫白沙镇,因河滩上全是白色细沙得名。此时已是戌时三刻,镇门早已关闭。颜湛绕到东侧城墙最矮处,攀着墙砖缝隙翻了过去。
镇里静悄悄的,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颜湛贴着墙根阴影疾行,按照郎中说的地址,找到了那家叫“济世堂”的药铺。
铺门紧闭,檐下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在夜风里晃晃悠悠。
颜湛叩门。
三长两短。
这是郎中交代的暗号。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谁啊?这么晚了……”
“柳叶湾李郎中让我来取药。”颜湛压低声音,“白及三两,血竭五钱。”
那人打量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披着外衣,点了油灯,在柜台上摊开一张油纸:“李老头又救什么人了?要的都是救命的东西。”
“一个朋友。”颜湛简短地说。
掌柜的也不多问,转身从药柜里取药。动作熟练,称重、包药、捆扎,一气呵成。最后将两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一共十二两银子。”
颜湛摸出银票。
掌柜的接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脸色忽然变了变。他抬头,又仔细打量了颜湛一番,眼神闪烁:“姑娘……这银票,来路可正?”
颜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治病救人的钱,有什么不正?”
“是吗?”掌柜的笑了笑,笑容却有些古怪,“可这银票……是贺家的票号。贺家三年前遭了变故,家道中落,早已不用这种印花了。姑娘,你这银票,怕是有些年头了吧?”
颜湛的手按上了腰间——才想起剑没带。她暗暗蓄力,声音冷了下来:“掌柜的,药你卖是不卖?”
“卖,当然卖。”掌柜的将银票推回来,“不过姑娘,我劝你一句。贺家的事,水太深,你一个女流之辈,还是别蹚这浑水的好。”
颜湛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掌柜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三年前,贺家独子贺晚江失踪,贺老爷一病不起,贺夫人变卖家产寻子,家业就此败落。有人说贺晚江是跟个女死士私奔了,也有人说他是得罪了太子,被……”
他顿了顿,看向颜湛:“姑娘,你要救的那位朋友,该不会就是——”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火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将掌柜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脸色大变,一把将药包塞进颜湛手里,急声道:“后门!快!”
颜湛抓起药包,转身冲向后堂。刚掀开门帘,就听见前门被粗暴踹开的声音:
“搜!一间一间搜!”
是官兵。
她冲进后院,翻过矮墙,落在隔壁染坊的院子里。染缸排列整齐,各色布匹在夜风里飘荡,像无数幽魂。
前门方向传来掌柜的赔笑声:“官爷,这是怎么了?小店可是守法经营……”
“少废话!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女的使剑,男生女相,容貌极好!”
颜湛心中一沉。
果然追来了。
她贴着墙根,迅速穿过染坊,从侧门闪出。外面是条窄巷,巷口已有火把的光在晃动。她转身往相反方向跑,刚跑出几步,巷子那头也出现了人影。
被堵住了。
前后都有追兵,左右是高墙。颜湛咬了咬牙,纵身跃上墙头,落进一家宅院的后花园。
园子里假山嶙峋,池塘幽深。她刚落地,就听见前方有女子的惊呼:
“谁?!”
是个穿着锦缎衣裙的年轻妇人,提着灯笼站在廊下,吓得脸色发白。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也都瑟瑟发抖。
颜湛脑中急转,忽然福至心灵,扑通跪倒:“夫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