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哭了。”贺晚江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眼下——那里还有未消的红肿,“我看见了。”
颜湛抓住他的手,握在掌心。她的手很凉,贺晚江的手却因为高热刚退,烫得吓人。
“贺晚江,”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后……别再这样了。”
“哪样?”
“别再……为我挡刀。”她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想看见你躺在这里。”
贺晚江笑了,笑得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可笑意却直达眼底:“那不行。颜湛,你得活着。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颜湛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将两人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远处传来渔村的鸡鸣犬吠,还有孩童嬉闹的笑声。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仇恨,没有三年前那些撕心裂肺的分离。
只有她和他,在这间简陋的农舍里,手握着手,像两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孤魂。
“颜湛,”贺晚江忽然开口,“等伤好了,我们去哪儿?”
“江南。”颜湛不假思索,“去看桃花。”
“然后呢?”
“开个舞坊。你跳舞,我收钱。”
“再然后呢?”
颜湛想了想:“买艘船,沿着运河南下,去看钱塘潮,看西湖月,看遍这山河万里。”
贺晚江笑得更深了,眼中闪着光:“你说的,不许反悔。”
“不反悔。”颜湛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这次,说到做到。”
窗外,秋日高远,万里无云。
渔村的炊烟袅袅升起,融进湛蓝的天色里。
一切仿佛刚刚好。
直到——
“咳咳。”
郎中的咳嗽声在门口响起。
颜湛迅速松开手,站起身,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郎中,他醒了。”
“看见了。”郎中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醒了就好。来,把药喝了。”
贺晚江看着那碗药,脸皱成一团:“能不能不喝?”
“不能。”郎中和颜湛异口同声。
贺晚江叹了口气,认命地接过药碗。药汁苦得他整张脸都扭曲了,可他还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完,苦得直吐舌头:“这……这比醉春楼的胭脂还难吃……”
郎中收了碗,对颜湛使了个眼色:“姑娘,出来一下。”
颜湛跟着他走到院子里。
秋阳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院角的菊花开了,金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曳。
“姑娘,”郎中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颜湛心中一紧:“他的伤……”
“伤无大碍,按时换药,静养半月就能下地。”郎中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我说的是另一件事——今早我去村口买鱼,听卖鱼的李老汉说,昨天半夜,有一队官兵在镇上盘查,拿着画像,专找一男一女。男的画像……画的就是屋里那位。”
颜湛脸色沉了下来。
“李老汉还说,”郎中继续道,“那队官兵不是普通的衙役,是东宫卫队,领头的脸上有刀疤,独眼。”
赵衡。
他果然没放弃。
“姑娘,”郎中看着她,“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也知道你们惹了天大的麻烦。我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这村里几十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
“我明白。”颜湛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今夜我们就走。”
“可是他的伤——”
“我会想办法。”颜湛看向屋内,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贺晚江靠坐在榻上,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在阳光里干净得像一幅画,“留在这里,只会连累你和整个村子。”
郎中沉默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后山有条小路,通往邻县的官道。路不好走,但足够隐蔽。我去准备些干粮和伤药,你们……戌时出发。”
“多谢。”颜湛深深一揖。
郎中摆摆手,佝偻着背往灶房去了。
颜湛回到屋里,贺晚江立刻看过来:“郎中说什么了?”
“没什么。”颜湛在他身边坐下,重新握住他的手,“贺晚江,等天黑,我们就走。”
贺晚江愣了愣:“去哪儿?”
“江南。”
“现在?”
“现在。”
贺晚江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质疑她的决定,只是说“好”。
就像三年前,她说“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也只说“好”。
就像昨夜,她说“来接你”,他就跟着她走。
无条件地,盲目地,像飞蛾扑火般地信任。
颜湛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低声说:“贺晚江,这次……我保证,不会再丢下你了。”
贺晚江伸手,环住她的脖颈,将她拉近。
两人的呼吸交缠。
“颜湛,”他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其实三年前……我就该跟你走的。”
“现在也不晚。”
“嗯。”他笑了,气息拂过她耳廓,“现在也不晚。”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地上,融成一个分不开的整体。
远处,渔村的钟声悠悠响起。
午时了。
离天黑,还有六个时辰。
离自由,还有很远的路。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