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算来，姜飞雁办出的荒唐事也不多这一件。顾子时站在小楼后边儿一块空地上出神，湖面上冻住了一只鸟，扯着爪子在冰面上叫唤，不出片刻便没了声响。

顾子时第一回见林浮生时，还不知道他是林家的大少爷，只觉得这人城府极深，即便心思在两大门派间游移，也让人挑不出半点儿理来，可愈是这样顾子时便愈觉得奇怪，峨嵋少林只他在那几日便死了不少人，可查来查去非但没查到林浮生身上，反是林浮生为救峨嵋掌门受了重伤，有峨嵋的话在，谁还能怀疑他半分？

这旁人不知道，顾子时哪儿还能看不出来，眼见着林浮生神色淡然的看着一地的尸体，当时就觉着，这真是个舍得对自己下恨手的人。

“峨嵋少林都和林家无冤无仇，说到底还是些亲近林有违的，他帮这么一次又得名又得利，除了死了些人，对林家又有什么影响？”

当时季竹竿听这话连连点头，顾子时才说完自己的一番见解，林浮生便和他擦肩而过，还不忘朝他礼貌的一笑，看的顾子时是更不顺眼了些。

顾子时捡起块石头，品着力直朝湖面掷去，那鸟儿被惊的只扑棱翅膀，三两下竟飞来起来，爪子旁那点儿冰也接连碎开，忙朝树上飞去。他等了片刻，待那鸟儿站到树梢上，一声呼哨便唤来白鹰，锐利的鹰爪嵌进小鸟的身子里，眨眼功夫便没了生机。

顾子时跃上湖中一块碎冰，这浮冰明明承不住什么重量，却硬将他拖在了上面，只三两步间便到了方才那书生的窗边儿。

这屋里温着酒，顾子时环视一圈，把视线停在个熟悉的身影上。

“我反悔了。”顾子时笑嘻嘻的开口，“方才你碰他的，是哪只手？”

江边孤影，夜中水里站着更是吓人，这黑天夜里猛地传来一声惨叫，柳白予正在门边，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门内门外都是一抹黑，楼下那点儿烛光也灭了，支在湖边儿跟口棺材似的。

季竹竿心知这大抵又是顾子时办的好事儿，忙搪塞的把人请回了府，停在转角一回头，果然瞅见顾子时没事人似的走了出来，只可惜这一身的血，任他面上再无辜都没用。

顾子时若无其事的朝他摆摆手，季竹竿简直都没眼看，给他挡在侧边儿遮住柳白予的视线，这才叫顾子时走了出去。

顾子时到不在意这些，可瞧着自己身上的血，到底不大舒服，于是又返回楼里要了套新衣，这才慢悠悠的回了府。

夜中以诗会友，湖边却现魔头，这事儿一夜间传遍了柳州。等第二天再出门去，街头巷尾说的便都是这件事。顾子时听了两句，等有人说什么，“湖底猛兽，要拉人祭湖”之类的话时好悬没背过气去，被一口茶呛得直咳嗽，说话那人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难不成你还不信？——我告诉你，那都是我亲眼所见！”

“你这话，在理。”顾子时忍着没笑出声，拉起柳白予便出了茶馆。

柳州一路休整了小半月，每每柳白予要走，顾子时总能变着法的叫人留下，最后连样子都不愿装了，只叫顾夫人时时留心自己儿媳妇要跑，只叫柳白予一个头顶两个大。

顾子时不是东西，顾夫人人好啊，除开那些个微妙隐喻的话外，对人都是没得说。柳白予原还想着知会顾子时一声再走，到后边儿走出半截就瞧见老三站在前边儿，说什么‘走了夫人要伤心’之类的话，一看就知是顾子时那家伙叫人背下来的，磕磕巴巴说的和那夜城外如出一辙。

于是今早柳白予盯着瘫在榻上死人似的顾子时，“不是说只帮了你这次，往后我怎么都成？”

顾子时眼皮都不动一下，“这不是还没帮完嘛。”

柳白予强忍着怒火，“那要到什么时候？”

“怎么也得等我爹娘走了。”

“他们什么时候走？”

“十天半个月的，这谁说的准呢？”

“你十天前也是这话！”

顾子时乐得和柳白予斗嘴，只瞧他生气时候的样子实在好玩，思忖片刻又问他，“开始见你的时候我倒没注意——瞧你该是个习惯用剑的，怎么连剑都没一把？”

柳白予善用剑，可惜来时也没带个趁手的，这一路上也未提过这事儿，现下叫顾子时一说，到让柳白予愣了神，“原先在家里放着一柄。”

顾子时只问他，“那是个什么样儿的？”

这回柳白予没说话，一直到顾子时把他带到茶馆，听过那一出荒唐言论时也没出声。顾子时没忍住，伸手挠了挠他的下巴，果然被柳白予一巴掌拍开。

“你在逗狗？”

顾子时看了看自己红了一块的手背，又朝前拿扇子一只，“是叫你看前边儿，也不知在发什么呆。”

两面石墙的小巷，两边儿住的都是大户人家，围墙围的老高，骑在人身上都翻不过去。巷间是几块石板，大抵为了合着两户的身份，都下足了料，可这巷子再往后去一段，便是几件破旧棚屋，莫说是在两户人家后边儿了，就是在城外也显得格格不入。

顾子时轻车熟路绕了挤出，带着柳白予从小道走在一间破屋前敲了敲门。

“别敲了，里头没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