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江月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艰涩：“我……租了这套房子。”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刚走出来的门，指尖有些微微发僵，“昨天刚搬进来。最近有点累，想……找个地方清净几天。”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的疑惑终究没忍住，同样的问题脱口而出：“你住……对面？”

苏时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解释，拎着垃圾袋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指节泛着淡淡的白。“嗯。回来处理点家里的事情，住几天。”她刻意避开了“这房子是不是她的”这个核心问题，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却偏偏透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刻意，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又或是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老旧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刚才两人的对话还亮着，昏黄的光线打在彼此脸上，映出各自眼底的复杂情绪。两人隔着不足两米的距离站着，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气息，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冰墙，冰冷又疏离，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尴尬。楼下隐约传来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断断续续的唱腔飘上来，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格外难熬。

程江月看着她眼底尚未褪去的疲惫，想起《天阙谣》选角的风波，想起丁涵诺背后的资本碾压，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因为失去了女主角的角色，心里难受，才特意回老家躲清净？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是从前，早已没有了随意问候近况、表露关心的资格，此刻贸然提及，只会显得唐突又残忍，徒增彼此的尴尬。

苏时雪似乎也不想继续这场意外的对峙，更不想在这样狼狈的状态下与他纠缠。她拎着垃圾袋，微微侧身，从他旁边小心翼翼地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径直向楼梯口的垃圾桶走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一股清淡的气息掠过他的身侧，混合着家里熏香的淡雅味道，和她常用的洗发水清香，浅淡却清晰，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心尖。

程江月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听着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下楼梯，清脆的声响在楼道里回荡，又渐渐消失。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她倒完垃圾，重新走上楼。他依旧拿着快递取件码，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心里乱成一团麻，连下楼取快递的初衷都忘了。

很快，苏时雪重新走到六楼。她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震惊，只剩下一片淡漠，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仿佛刚才的偶遇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她径直走到自己门口，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指尖捏着钥匙，却没有立刻插入锁孔。在开门进去之前，她忽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提醒：

“这层就我们两户。隔壁的张阿姨去外地子女家过冬了，要开春才回来。”

说完，不等他回应，她便迅速将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推门，动作一气呵成。防盗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两个世界，也打破了楼道里的寂静。

程江月站在寂静的楼道里，看着对面那扇紧闭的、和自己家门几乎一模一样的褐色防盗门，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胸口的憋闷感稍稍缓解，心底却翻涌着更多复杂的情绪。

命运这个最擅长捉弄人的编剧，显然没打算给他一个真正清净的假期。他费尽心思想逃离的喧嚣与牵绊，想躲开的人与事，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诞到极点的方式，将他直接空投到了苏时雪生活的对门，避无可避。

他原本想要的“逃离”，想要的“重回普通人的生活”，此刻看来，更像是一场笑话。这不是休战，也不是解脱，这简直是……被命运按着头，强行开启了一段强制性的、近距离的、无处可逃的冷战观察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皱巴巴的快递取件码，又抬头看了看对面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这个一百平米的临时避难所，这座他以为能寻得清净的南方古城，可能比他所经历过的任何一个片场、任何一场博弈，都更加考验人的“演技”和“定力”。往后的日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对视，都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门后的苏时雪，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素来平稳的心跳，此刻却失序地撞着胸腔，力度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指尖依旧残留着钥匙的冰凉触感，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刚才他的声音，眼前也挥之不去他震惊的模样。

他居然租到了对门。

这算什么？

纯粹的巧合？还是……她不敢深想的、其他的可能？

这个本以为能安安静静待几天的“假期”，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突然间，变得完全不可预测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熄灭了，黑暗笼罩着房间，也笼罩着她心底那份刚刚被压下去的慌乱与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