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看这本书？”

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身侧传来，打破了阿离的沉思。

阿离心中一惊，霍然抬头：“万修士？你……你怎么会在此处？”

她眼中的惊讶毫无遮掩。在她的认知里，万凯早已离开藏书阁，怎会突然出现在这深处书海？

万凯看了阿离的玉牌一眼，笑意更深，手中折扇轻摇，仿佛只是偶遇于市井茶楼。

“看来阿离姑娘潜心向学，未曾留意指引司的告示。”他语气悠然，“除了这玉佩，每日辰时三刻至巳时正，指引司内会有指引者当值，解答阁内修士疑问。过时不候。”

见阿离疑惑，他继续解释道：“指引者，通常由曾离开藏书阁、且考核等级最高者轮流担任。不才，正是现任指引者。”

他微微欠身，动作带着一丝戏谑的庄重。

阿离这才恍然。原来这藏书阁并非完全与世隔绝的死地，还留有这样一个交互的窗口。

而这“指引者”的身份……她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每个人仅有一次入阁机会。离开后若想再入，唯有成为“指引者”。可这指引者又岂是易当的？“等级最高者”这一条件，便意味着必须在藏书阁内走到极致，成为那寥寥无几的“胜利者”之一。即便侥幸达成，这资格也非永恒，一旦有后来者超越，便会被取代。

“原来如此！”阿离颔首，对成为指引者并无兴趣，不停的竞争，终日的忧虑……这是阿离最不喜的！

阿离最不喜束缚！哪怕是精神上的束缚！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药物大全》：“万修士可知此书来历？”

万凯笑容微深，不答反问：“阿离修士觉得呢？”

阿离不再追问，转而道：“此阁藏书，果然包罗万象。我方才随意浏览，不仅有人间百工、农耕养殖、天文历算、兵法战策，亦有修仙各道功法心得、奇物鉴宝、秘境游记……堪称一部活着的大千世界图卷……”

如果没有考核要求，只是学习知识，那倒是极好的！

“是啊！”万凯的扇子虚虚划过周围无边无际的书架丛林，神色间难得褪去了惯常的精明，浮起一层淡淡的怅惘，“这里收纳的，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时光的碎片、众生的痕迹。有些被铭记，有些被遗忘，有些……”

他话音微顿，目光落回阿离手中那本古朴的《药物大全》，意有所指道：“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有意无意地，埋到了这旧纸堆的最深处……”

“这本书……有什么特别之处吗？”阿离抚摸着粗糙的兽皮封面，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异样。

“据历代先贤考据……”万凯的声音也染上了同样的怅然，“此书，十有八九是神魔大战之前的遗存，堪称老古董中的老古董了。如今修仙界与凡间的医术体系，无论流派如何纷繁，追根溯源，其启蒙与根基，大多都能在此书中找到模糊的影子。医道之兴，或始于此。真不知是何等惊世绝艳的人物，竟能在那样艰难的时代，为我们后人留下这样一笔足以照亮文明前路的财富。”

“或许，留下这笔财富的，就不止一个人呢？”阿离若有所思道。

“阿离修士所言，亦有可能。”万凯点头，脸上遗憾之色更浓，“可惜啊，关于那个时代的记载实在太少。千百年来，不知多少先辈皓首穷经，翻遍世间所能寻到的一切竹简、石刻、口传秘录，却始终找不到关于这位先驱者的丝毫确切痕迹。仿佛他们只是历史长河中一道朦胧的影子，只有成果流传，身影却彻底消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史学研究者特有的不甘与执念。

或许每一位立志写史的人都恨不得读尽天下书，探遍天下所有秘闻吧！

“连个名字……也没能留下来吗？”阿离也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贡献，按理说不该寂寂无名啊！

万凯的神色变得有些犹豫，似乎也不确定，片刻后才道：“倒也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后世曾有一位医术集大成者，耗尽毕生心血梳理古籍，最终在一些近乎野史杂谈的《轶事录》残篇中，找到过几句零星的记载。其中提及，神魔大战时期，有一位声名显赫的医师，医术通神，活人无数，被当时的人们尊称为——‘医帝衍’。”

“医帝衍？是‘繁衍’的‘衍’字？”阿离问道，这个字倒是符合医师的职业了。

“或许是吧。年代太久远，字形字音流转变化，如今已难辨真伪。”万凯继续道，“虽然只是野史逸闻，真假难定，但后世医道各界，却大多对这位‘医帝衍’推崇备至。”

他看着阿离，解释道：“阿离修士可能不了解医道传统。医师行医，常携一药箱。而依照古老习俗，药箱之上通常会绘制两幅画，一幅是神农尝百草，另一幅……便是‘医帝衍传道授业’之景。此传统沿袭至今，可见其影响之深远。”

他抬头，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忽然道：“时辰不早了，今日与阿离修士闲谈甚欢，但在下尚有职责在身，需先行一步了。”

“职责？”阿离被勾起了好奇，“万修士在此还有何要事？”

万凯脸上浮现一抹真切的笑意，那笑容里隐约透出几分纯粹的羡慕与向往，与他平日的商人做派截然不同：“是几位学问通达的大家，又有新的著作问世了。在下需尽快将它们……纳入阁中归档。”

他轻描淡写的说道。

说完，不等阿离回应，他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光晕般悄然远去，留下阿离一人呆立原地。

阿离眨了眨眼，消化着万凯最后的话语，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啧”了一声，对着眼前这片浩瀚无涯，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尽头的书海，默默吐槽：

好家伙……我说这阁里的书怎么好像永远也读不完、背不尽呢！原来我在这儿吭哧吭哧地背，外面还有一大群人正吭哧吭哧地写啊！这源源不断的，得背到猴年马月才算是个头？！

这藏书阁，哪里是什么静止的知识宝库，分明是一座会自己生长的活着的“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