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药烟环绕屋梁,裕凝仰头看着,药寮外鱼贯而入许多小仙,个个手中端盘,垂首低眉。
裕凝从榻上翻身而起,震得帷帐微微晃动。小仙撩开帐子,探出脑袋道:“仙上可有不适?”
药寮大门哐当一声打开,楼玄尽疾步行至榻前,隔着帐子问道:“阿凝,心口可还疼痛?”
裕凝一时无措。
她低头理了理衣衫,掀开帐子,见一众小仙皆着青衣戴纱帽,腰间佩白玉,在小小一方药寮中忙忙碌碌。
片刻,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奉到裕凝面前。
“仙上,这是今日的药。”
裕凝端起汤碗,被灼热的药汁烫了一下,立刻松开手指。药碗应声往地上落去,被楼玄尽伸来的手一把接住了。
药水荡了荡,不曾洒出。
他随手搁在奉药的小仙举起的食案中。
“大人……”裕凝的头阵阵疼痛,她眯着眼,道,“我们这是在何处啊?”
“此地是药仙的洞府,待你休息好了,我便请他来为你医治。”
楼玄尽指尖捏了一道诀,将滚烫的药汁变得适口,又递予裕凝。
磨磨蹭蹭喝下汤药,裕凝又被楼玄尽安置在了榻上。
帷幔飘飘荡荡,模糊了视线。帐外小仙们陆陆续续离去,楼玄尽带着药仙缓缓而来。
药仙道:“仙子还记得是因何魂魄孱弱至今吗?”
裕凝仔细回忆起来,她做人时因早产缠绵病榻,长到十七岁,一场风寒叫她丢了性命。死后跟随拘魂使来到地府,见到了死去一二十年的祖父祖母,判官说她阴寿尚有万年,祖父祖母便接她到酆都宅子里住了下来。
在酆都日子平淡,魂魄虽偶尔疼痛,却从未晕倒过。于是,她道:“做凡人的记忆很模糊了,我只记得来到冥界的第一日,倒是很痛,不过半炷香,就大好了。”
“后来,祖母时常熬符水给我喝,便只偶尔痛一痛。进入地府,做了白无常,祖母也离去了,伤势就渐渐重了。”
言罢,裕凝乖巧地等候着药仙问话。
药仙掏出宣纸,递到裕凝面前,道:“你祖母画的是何符,你还记得吗?”
裕凝依言在纸上画了个大概,指了几处,告知药仙道:“我只记得总体是圆形,祖母说,一定要用朱砂作画,其中有一些这样的图案。”
符文并不完整,药仙一时也想不起具体,叠好纸收入袖中,一面塞着一面道:“稍后我去问问旁的仙士。”
“魂魄伤势沉疴已久,我写一些缓解的方子,三天两头换着喝,切忌可着一道方子喝,喝久了就不中用了。”
裕凝连连点头,药仙收了药箱,道:“烦请仙子躺下,我观一观具体伤势。”
屋内烛火俱熄,眼前瞬间昏暗下来,裕凝依言平躺在榻上,余光瞥见站在药仙身后面无表情的楼玄尽,故意笑了笑。
楼玄尽垂眸看着她,她又眯着眼笑起来。
药仙直起身,对楼玄尽道:“大人,烦请您为小仙护法了。”
楼玄尽淡淡点头,手袖一挥,一道结界落成。
青绿的仙泽层层漫起,带着淡淡苦涩的药香充斥整个药寮。裕凝阖上双眼,起先还能听到楼玄尽衣袖摩擦的声响,渐渐意识沉了下去,竟如此睡去了。
药仙合上神农鉴,将满屋法力尽数收回,长长叹了口气,道:“大人,若要救她,怕是只有换血一条路可走了。”
楼玄尽不解道:“当初不曾说过会如此。”
“大人,当初大家都是冒险为之,出现这般情况也是我未曾料想到的。后图神血太过猛烈,一直拉扯着她的魂魄,裂缝才久治不愈呐。”
“换血,换谁的血?”
药仙垂头沉吟片刻,道:“至亲之人最佳,同源修道次之。不知这位仙子,在人世是否还有至亲?”
垂眸看着裕凝的睡颜,他一时哽咽,道:“没有。”
“这……”药仙为难道,“她凡界的父母亦可。凡人寿数短暂,失去肉身无妨,魂魄可入轮回便不会妨碍因果。”
“她没有凡界的父母。”楼玄尽声音低了下去。
药仙叹气,无奈道:“若是由小仙来医治,只有这一个法子。或许,大人可为她寻一个同修的同门,若她能撑到那时,亦可换血。”
“不过,大人,容小仙提醒,仙子这般情形,最多还有三年寿数,届时魂飞魄散,便没有后图血相救了。”
言尽于此,药仙收拾好自己的家当,蹑手蹑脚走出药寮。走至院中,随手招来一个小药童,道:“若是那位仙子醒了,叫大人带她在神界四处走走,这冥界果真是蛮荒之地,浊气如此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