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上，金砖映着烛火，明明煌煌，却照不透阶下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忐忑。凤争高踞于龙椅之中，身形未动，只那狭长的眼尾，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

这一挑，便如寒潭投石，在她幽邃的眼底漾开一圈微澜。起初是一丝转瞬即逝的诧异，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千百年的规矩，铁桶一般的男权纲常，景朝竟舍得打破？随即，那诧异便化开了，融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玩味兴趣，在她眸中缓缓流转。她并未立刻言语，只是任由那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轻叩击在冰凉坚硬的龙椅扶手上。笃、笃、笃……清脆的声响在寂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大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

薛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下传来刺骨的寒，却远不及他此刻心头紧绷。他能清晰感受到那道自上而下扫来的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将他每一寸细微的反应都压得无所遁形。他屏住呼吸，将头颅垂得更低，视线里只有女帝玄色冕服上那用金线绣出的狰狞龙爪。

凤争唇角终于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那笑很轻，未达眼底，却意味深长，像冰封湖面下暗涌的涡流。她心中明镜也似。景朝，那个屹立千年、礼教森严的王朝，骨子里仍是男尊女卑的世界。男子至上的理念，早已如同血脉般代代传承，深入骨髓。过往岁月，无论是两国交锋后无奈的退让，还是为求一时安稳的主动结盟，景朝拿出来的“诚意”，永远都是宗室里那些花朵般娇嫩，却也如同物件般可以被轻易送出的女子。她们被冠以“公主”、“郡主”的尊号，盛装打扮，远嫁异国，成为史册上一笔笔轻描淡写的“和亲”，成为维系平衡、换取喘息的政治筹码。千百年来，从未有过半分例外。

可如今……送来的竟是一位皇子。

一位流淌着景朝皇室正统血脉、本该争夺大位、承载家族荣光的男性。

这绝非寻常的让步，这是一次对自身根基的颠覆，一次屈辱的低头。凤争几乎能想象，景朝那些皓首穷经的老臣、那些心高气傲的宗亲，在做出这个决定时，脸上是怎样一副如丧考妣、痛心疾首的神情。这转变，新鲜，有趣，更如同一面最清晰的镜子，映照出曦朝如今令人战栗的强盛——若非被她麾下那支由女子统领、女子为主的“凤翎军”打得丢盔卸甲，损兵折将，边境防线摇摇欲坠，已至绝境；若非忌惮她凤争颠覆旧朝、执掌乾坤的雷霆手段，以及曦国上下如今被她凝聚一心的锐气，那个傲慢了千年的男权帝国，又怎会心甘情愿地折断那根名为“性别”的脊梁，献上自家的皇子？

说到底，不是景朝忽然通了情理，懂了变通，而是曦朝的硬实力，她凤争的硬手腕，硬生生将他们那身骄傲的骨头，敲得不得不弯折下来。

薛景将凤争眼底那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知晓那玩味的兴趣之下，是冰冷的审视与算计。他不敢有半分耽搁，趁着女帝尚未开口，连忙又膝行半步，姿态谦卑到尘埃里，声音却清晰平稳地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