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饭堂里角落里正坐着几个神色萎靡的男子,一个个心事重重的模样,桌上的菜几乎没人去夹。
他们几个正是阿图那所雇的镖师,由于雇主突然横死,几个人顿时如无头苍蝇一般,被困在客栈里,显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老大,咱们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呀。”
“是啊,在这破地方停工停了三四天,工钱谁给咱们结?”
“他那老婆不还没死?”
“你傻呀,一个疯子哪里拿的出钱来?”
镖师老大脸颊上有块雾虚虚的青斑,眉头紧锁,脸色铁青,频频举起酒杯往嘴里灌几口酒,正要再喝一杯,身后有人从他手里把酒杯抢了过去,一饮而尽。
手下人一个个瞪起眼睛,拍着桌子七嘴八舌地嚷起来:“哪儿来的野小子,毛都没长齐,知道我们是谁么?敢抢我们老大的杯子!”
镖师老大举手示意他们闭嘴,接着斜斜地看向了身侧一袭青衣的书生,目光里藏着两分不满:“这位郎君,我听说你们读书人讲究非礼勿动。”
姜楠却爽朗地笑道:“这酒不够老,小二,把你们这里最贵的酒拿出来。”
小二本来趴在柜台打瞌睡,听到“最贵”二字立马坐了起来,也笑道:“得嘞客官,咱们家地窖里有坛五十年的女儿红,我立马给您取上来。”
镖师老大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道:“小兄弟这是何意?”
姜楠拱手笑道:“敢问大哥如何称呼?”
镖师也还一礼:“山野莽夫一个,兰陵人明彪。”
姜楠气定神闲地坐了下来,道:“在下陈仓姜南,我有一笔买卖跟各位聊聊。”
聂三娘也冷着脸坐在她的左手侧,抬眼一扫,几个手下瞬间缩起了脖子,不敢再造次。
隔壁桌的一对哥儿俩也窃窃私语道:
“不知为何,那书生的婢女一坐下来,我便不敢动弹了。”
“对啊对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明彪问道:“什么买卖?”
姜楠莞尔一笑:“据小弟所知,南华县的县令是有名的糊涂官,你们的雇主阿图那一死,这案子一呈到公堂上,可就没完了。正所谓‘一人兴讼,则数农违时’,不知明兄是否准备好了?”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瞬间陷入了沉默,他们这样愁眉苦脸不正是为了这件事吗?
自古以来,打官司就是老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的麻烦事,现在被封锁在客栈里还算好的,等状纸真上了公堂,按照大荣律,他们这些牵扯在命案里的人,统统要下监牢听候审问。
听候审问,说起来轻巧,而现实往往是,进了官府大门以后,但凡哪个关节没有疏通好,关个一年半载也见不了县令。地牢不是什么好地方,平白无故坐一年牢出来,几个人也就废了。
可若是真的下决心花真金白银打点关系,他们这些年好不容易攒的一点体己就全都搭进去了,无论怎么选,都得掉层皮。
明彪道:“小兄弟,难道说你有什么法子,能保我们兄弟几个?”
姜楠道:“小弟略略学过一些诉讼之学,可以代写诉状,给各位辩护,保准那县令看了听了以后,当堂放了各位无辜之人。”
镖师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身侧的聂三娘神色一动,目光落在姜楠镇定自若的脸庞上。
明彪迟疑道:“可是小兄弟,我们几个可没什么钱……”
姜楠立即道:“不要钱,我只有一个要求,你们开脱之后,帮我办一件小事。”
明彪沉吟一瞬道:“成交。”
“客官,酒来了!”小二热情洋溢地捧着一坛女儿红跑了过来,“啪”地往桌上一放。
姜楠揭开了酒坛上的红布盖,闻了闻,含笑道:“真是香!这才是好酒!”
吃过午饭,姜楠让几个镖师带路,避开差役,去查看阿图那被安放在后院的尸体。
由于差役人手紧缺,阿图那死时镖师都跟官差待在一起看护凶杀现场与天字号房,因此嫌疑均可排除,而且还继续被临时充作差役,因而对两案的案发细节比一般的客人更加熟悉。
姜楠边走边问道:“仵作验过没有,阿图那是怎么死的?”
明彪道:“验过了,是被掐断喉咙而死。”
姜楠点点头,走到马棚的拐角处,忽然感觉自己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挪脚,居然是只麻布手帕,她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只丝帕,小心地从地上把那块麻布捡起包了起来。
后院的马棚里停着三具尸体,草草覆盖着一层草席,差役和镖师两班倒,差役们已经去饭堂吃饭了,此时看守尸体的是明彪手下一个看着还算机灵的年轻镖师。见明彪领着姜楠过来,立刻迎了过来:“头儿。”
“姜兄弟,这是趟子手吕良,负责帮官爷们看管尸体的。”明彪给双方相互介绍,“良子,这位是姜兄弟,能帮咱们开脱,你揭开草席给姜兄弟看看。”
吕良得令,一边一一揭开蒙着尸体的草席,一边说道:“头儿,我听官爷们说,过几天朝廷要派人来查这起案子。前两天被杀的两个官差据说是大理寺的差役。”
明彪问道:“朝廷也要派人来查?官爷们可有说派谁来查?”
吕良回想了一番说道:“听说好像……好像是刑部的人。”
草席揭开,三具尸体映入眼帘,姜楠背后一阵发冷,晃神之间似乎才想起来,薛福与王贵已经成了两具硬邦邦的死尸了。
人命真是脆弱,坐在马车里听他们俩聊八卦的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姜楠上前探看,只见三人死状奇像,脖颈处均被折断,脖子的血管处被轻轻一刀划开。
然而姜楠眼尖地发现,薛福王贵被割开的血管是动脉的位置,然而阿图那被割开的血管则是一条静脉。
姜楠回看一眼聂三娘,果然从她眼里也看到了一副饶有趣味的眼神。
姜楠不动声色道:“死状这样相像,看来,杀害三人的是同一个人。”
明彪忧心忡忡道:“说不定凶手还藏在客栈之中,现在大家人人自危。”
姜楠检查完阿图那的尸体,顺手将草席放下:“既然如此,就请明兄找机会带我们去那间天字号房看看,也就是那两个失踪女子的房间。”
明彪点点头道:“好说好说,再过两刻天字号房门的差爷就和我们的镖师换班,到时候我带着你上去。”
姜楠颔首道:“如此就有劳明兄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回房去写状子了。”
“姜兄弟请。”明彪把两人悄悄送出了后院。
回到房中,聂三娘淡淡地道:“你看出什么了?”
姜楠但笑不语,从袖子里抖落出手来,只见两指间夹着一封折了两折的信封,信封的一角沾了点点血迹。最引人注目的,当是信封上的朱泥火漆。
聂三娘喃喃道:“北戎国大定府的火漆?”
姜楠一边拆信封,一边小声道:“我给阿图那盖草席时从他怀里拿出来的。看来这人远不止一个西域商人这样简单。”
展开这封信,姜楠聚精会神地读了起来,聂三娘凑了上来,只见纸上写着一堆宛如鬼画符般的胡文。
聂三娘好奇地问道:“这上面写得什么?”
姜楠沉吟片刻,说道:“其实我也看不懂,但我感觉跟这桩案子没什么关系。”
聂三娘轻蔑道:“真是废物!”
“呃……”姜楠把信封起来收进袖子里,“算了不看了,等以后找个懂胡文的翻译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