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三娘忍不住出声提醒:“那三个人的死状……”
姜楠立刻接道:“不是同一个人所为,我知道。”
杀害阿图那的凶手,是在模仿百花堂杀手杀死薛王的手法。
薛王之死,应该是先被割破动脉,然后被拧断脖子。
割破动脉会瞬间呈现出喷射状出血,受害者几分钟之内即可死亡,但是一不留神动静就容易闹大,百花堂的顶尖杀手杀人技术成熟,又是雨中行凶,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折断他们的脖子恐怕也是出于一种双保险的心理。
然而到了阿图那,姜楠则推测,凶手先是粗暴地折断了脖子,然后模仿薛王死状割破他的静脉,目的是隐匿踪迹,混淆视听,让人以为杀害阿图那的人,就是杀害薛王的人。
她之所以故意跟明彪说是同一人所为,其实是心中藏私,想借口线索不够,继续去看看她和月心的房间。
聂三娘问道:“阿图那的死是什么人动的手,有头绪吗?”
姜楠道:“前些天,使黑锏的那个中年男人,不显山不露水的,虽然衣衫褴褛,却住在阿图那隔壁的天字号房,有些可疑。得仔细留意着这人。”
聂三娘冷笑道:“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我把他直接抓出来吊一晚上,什么都招了。”
姜楠却摇头道:“他先前还帮我们解围了,怎么能说翻脸就翻脸?再说万一抓错人了怎么办?”
聂三娘道:“照你这么不温不火地查下去,耽误多少功夫。”
姜楠颇为头疼道:“照你这样急功近利,天下要生出多少冤假错案?”
门口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敲得很是焦急,姜楠和聂三娘立即眼神一凛。
姜楠沉声道:“进来!”
来者是明彪,道:“姜兄弟,阿图那的疯老婆,失踪了!”
姜楠诧异道:“什么?”
明彪道:“官爷们怀疑拐走阿图那老婆、杀害官差与阿图那的凶犯是住在阿图那隔壁的男人,正在抓人。”
姜楠脑海中立刻回响起女子那道癫狂的嘶吼声,只觉得什么东西无意间被自己错过了,双眉紧锁,喃喃道:“不对,不对。”
明彪问道:“哪里不对?”
姜楠匆匆撂下一句:“阿图那死时,门外的狗叫了,楼上的疯女人却没叫。”
说话间,她便一阵风似的略过明彪,冲出了房门。聂三娘想快步跟上,但碍于门口有人,只好拖着一只腿,满脸黑线,磕磕绊绊地跳了出去。
姜楠并没有急着跑去看官差拿人,而是避开众人,跑到了她和月心曾经的房间,细细查验了一番后,才如同没事人一样,从楼梯尽头慢慢地向阿图那隔壁的房间走去。
聂三娘赶来,与她并排走,问道:“是否发现了什么?”
姜楠边走边摊开手心,只见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珍珠,这是她在窗前发现的,应当是杀手从袖子里甩出暗镖时,无意间把这颗珍珠遗落在了脚边。
两人来到阿图那隔壁时,房门前围了一圈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姜楠径直拨开人群,只见那个中年男人双手被缚蹲在床头,面色阴郁,气氛非常诡异。
门口众人小声议论:
“这人怎么被抓了?”
“不知道,好像是官爷们在胡人房里发现那个疯女人消失以后,听见这间房里有响声便冲了进来,看见他要跳窗逃跑,正好被柳班头给捉住了。”
“好端端的他跑什么?”
“不知道啊,大概他就是凶手吧?”
姜楠拨开人群走了出来,站在柳班头身后,问道:“柳班头,想必这人就是凶手了?”
柳班头不置可否,面沉如水地望着脚边的男子。
郊外客栈有凤来仪再次惊现命案的消息顿时在南华县闹得满城风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一纸诉状,一个从陈仓来的书生把阿图那之死的案子捅上了公堂。
有小道消息称,这人还与刑部的卢郎中沾亲带故。县官一听状师在朝中有人,自是不敢怠慢这件案子,立刻接了状纸,连夜把涉案人员全部押回了县衙,隔日便升堂审案。
县令坐在堂上,捋着山羊胡子,像模像样地读过状纸后,问道:“这位姜兄弟的意思是说,京中两位官差之死,与胡人之死,并非同一人所为,而是后者模仿手法所为?”
“没错。”姜楠点了点头。
聂三娘并未跟着她上堂,这阵子不太平,风声正紧,南华县县令是个贪生怕死之徒,衙门里布下重兵把守,蚊子进来都飞不出去。武功再高也挡不住人多,是以姜楠认为百花堂的杀手即使再想杀了她,也不至于自投罗网。再者聂三娘如果跟着来了,人多眼杂的,反而容易引人注目,因此姜楠与她说好,在附近的酒楼开了间房,让她等在那里接应自己。
姜楠瞥了眼跪在一旁的明彪和他的手下,说道:“这几位虽是胡人阿图那雇请的镖师,但与阿图那之死毫无干系,小生写下诉状,便是恳请大人当庭释放无辜之人。”
县令貌似很是为难道:“姜兄弟,凶手仍未查明,按律应全部收监审问,怎么能够说放就放呢?”
姜楠上前一步道:“简单,大人,小生已经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凶手是何人,您只需要宣负责此案的柳班头带犯人上堂即可。”
县令似乎愣了一瞬,喃喃道:“柳班头?”
县令身边坐着一个主簿,尖嘴猴腮很是圆滑,立刻附在县令耳边低语一阵。
县令似乎这才记起这么个人来,恍然大悟道:“对对对,这几日本官对于此案也略有所闻,听闻本官手下的柳泊捉到一个嫌犯,不愧是本官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干将,本官就是这样的知人善任,姜兄弟可要在卢郎中,最好在卢尚书面前多多替本官美言几句,哦呵呵呵……来人呐,让柳泊带犯人上来!”
姜楠嘴上说着“自然自然”,心里却暗暗摇头,心道这县令果然是个糊涂官,事关三条人命,反应怎么能这样迟钝。
柳泊手提捕绳,牵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灰衣中年男人上了堂。
男人抬起头,县令几乎吃惊地要从台上跳起来。
县令哆哆嗦嗦道:“怎么是你?”
姜楠静静地留意着县令的反应,说道:“大人,您认识这人。”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身边的主簿拉了拉他的衣角,县令也明白自己有些失态,正了正官帽,便说:“十年前,本官曾办过这人的案子。”
堂下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似乎想起来什么,抹了把眼屎,私下嘀咕起来。
“我想起来了,这人是武殊!”
“什么,竟然是他?他不是十年前就失踪了吗?”
一旁的人听得好奇,插嘴问道:“什么武殊?你们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只听得堂上的县令说道:
“武殊这人,为人奸诈淫滑,原本是本地的乡绅,却罔顾王法,竟然在多年前奸|淫自己的儿媳。”
堂下一片惊讶的唏嘘声,武殊顿时面红耳赤,在众人打探的目光里羞惭地缩起了脖子。
县令继续道:“他被家中小厮潘月告发。蹊跷的是,潘月后来不明不白死在郊外,他的儿媳也失踪。本官原本怀疑都是此人搞的鬼,只是没有确凿证据,他儿子又百般求情,这才饶他一命,不想居然这厮不思进取,不务正经营生,活活气死了他的儿子,自己也沦为流民,离开了南华,没想到如今竟然造下人命案子!”
众人听后纷纷指着武殊啐道:“呸,真是为老不尊,禽兽不如的东西!”
姜楠听罢,便侧眼打量武殊。只见他垂首沉默地跪在堂下,捏紧了拳头。
姜楠摇着头说道:“大人,凶手,并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