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令冷笑道:“不是他能是谁?”
姜楠从怀里掏出了一块麻布手帕,在手掌中摊开,只见这张手帕做工粗糙劣质,帕面上数道浅浅的刀痕,大片的血迹氤氲在刀痕周围,触目惊心。
姜楠道:“这张帕子是小生在后院角落里捡到的,应该是凶手杀死阿图那后,用来擦拭刀上的血迹的。”
说着,她把捏着手帕一角的手指移开,赫然出现一个“柳”字。
姜楠冷冷地说道:“柳班头,解释解释吧!为何你的手帕会带着血,遗落在有凤来仪的后院里。你为何要杀阿图那!”
话音未落,众人却议论纷纷,话里话外竟然皆是在指责姜楠。
“这是哪里来的毛头小子?竟敢胡乱指认柳班头。”
“是啊,我们南华县可就只有这么一个能干的捕快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人定是来陷害柳班头的。”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良久,柳班头坦然迎上姜楠的目光,说道:
“我与他,有仇。”
武殊闻言,颤巍巍地抬起头,沧桑无比,双眼尽红,凄凉地望向堂上对峙的两人。
只见柳泊面若冰霜,缓缓说道:“十年前,我十三岁,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是武员外见我可怜,便把我收留在武家,教我武艺。”
姜楠作意外状道:“哦,如此说来,武殊这十恶不赦之人,倒还不是完全丧尽天良。”
“丧尽天良的分明是那潘月!”柳泊忽然呛声,情绪激烈,义愤填膺,“他趁武员外出门,意图对少夫人不轨,被撞破后,投奔了相熟的胡商阿图那,阿图那贪图少夫人美色,竟然也起了歹心!这个卑鄙小人,放出谣言污蔑员外。”
说着,柳泊一指台上的县令:“他还串通这个狗官罗织罪名,把员外抓进了牢狱。趁武家乱作一团时,派人掳走了少夫人。”
县令神色一变,正要开口,姜楠却抢先一步,厉声质问道:
“柳泊,公堂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阿图那一个胡商,有什么能耐拉拢一方县令!”
柳泊冷笑道:“阿图那手眼通天,与京城中的达官贵人皆有来往!拉拢一个小小县令自然不在话下。”
姜楠立刻追问道:“何以见得?”
柳泊道:“卢家的小卢大人三年前声名鹊起,言行举止引得京中显贵纷纷效仿,传闻他偏爱冷檀香,因此冷檀香是京中贵人间最流行的一款香,但是寻常人是断断不晓得这一层的。而阿图那一个胡人,竟然也会用这种罕见名贵的冷檀香,他在京中究竟接触的是什么身份的人,也不难猜测吧?”
姜楠下意识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从阿图那身上搜出来的信件,眉头紧蹙。
柳泊一番陈词登时引得堂下百姓议论纷纷,这些年来,他们或多或少听说过武家这场陈年旧案。
有些声音说武殊是冤枉的,更多声音则说武殊是南华县一颗人人得而诛之的毒瘤。
无论怎么说,武家终究是因为这场案子家破人亡,死的死,散的散,败落了下去。
柳泊咬着牙道:“这些年来,我恨只恨当年先杀的是潘月,不慎让那个胡贼把少夫人掳走!害得公子悲愤而死,员外流落在外!其实早在半个月前,我就知悉那胡贼要路过有凤来仪,就算有凤来仪不出命案,我也要过去了结他!”
武殊佝偻着背跪在他身后,额头贴地,双肩因抽泣而不住地颤抖。
姜楠道:“阿图那发疯的妻子,就是当初被掳走的武家儿媳。她本来得了失心疯,但凡什么风吹草动都会令她惊厥嘶喊,但是由于她认识你和武殊,所以她在看到你杀死阿图那时并未狂叫。”
柳泊苦笑道:“不错,而员外出现在有凤来仪,便是想把少夫人从胡贼手中救出。”
姜楠转眼望向县令,只见那县令支支吾吾,一张脸好似调色盘,又白又红又绿,她微笑着说道:“大人,真凶已经投案,这几位镖师兄弟,就按我们先前所说,当庭释放。”
县令缩着脖子,讪讪一笑道:“好说好……”
然而变故却在转瞬之间发生,县令还未把话说完,雪亮的卷草纹滚珠刀,嗡的一声被柳泊拔出来,利落地直奔县令砍去,刀起风起,县令躲在桌后又惊又惧,一时躲闪不及,举手格挡,竟然活活地被削下一只手,堂上众人大惊,电光火石之间,柳泊又举刀一砍,众人再看时,那县令已经人头落地。
衙门口的百姓惊呼的惊呼,逃命的逃命,柳泊霎时间被一拥而上的差役按倒在地,青丝尽散,双目圆睁,眼泪滚滚落下,满是哀怨忿恨,咬着牙,声嘶力竭地道:
“潘月、胡贼、狗官之死与员外概无关系,皆是我柳泊,一人所为啊!”
“真是多此一举。”
对于快意恩仇的聂三娘来说,她极其不能理解,那柳泊为报一仇,为何要隐忍十年?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姜楠与聂三娘在约好的酒楼会面,两人对坐在一间半开的包厢中,斜侧是供人看戏的栏杆,从栏杆处望下去,大堂中间有张戏台,台上几个粉面的优伶唱念做打,咿咿呀呀地演着一场《西厢》:“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似玉人来。”
聂三娘冷冷地道:“若是我,事发当天,那狗官和胡贼的全家便被我一把火烧为灰烬了。”
姜楠依旧一身书生打扮,左手轻摇折扇,捏着茶杯一饮而尽,道:“够狠毒,不愧是名震江湖的聂三娘,不过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决绝。杀了县令没用,他等的是一个能够为恩人正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