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三娘拍着手笑道：“杀身成仁？人生短短几十年，何必在意功过毁誉？”

姜楠哂笑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所以我成不了君子。”聂三娘斜斜地看向她，“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难道仅仅凭一块手帕？差役过的本就是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不过是手帕上沾血，没有万全的把握，怎么就敢在公堂上指认他是凶手？若他当堂反咬你一口，岂不是惹了一身腥？”

姜楠反手把折扇挡在鼻子前，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道：“三娘真是明知故问，哪里是我怀疑他的？分明是他再三向外人暗示。你不也心知肚明吗？”

聂三娘挑了挑眉，静静等她说下去。

姜楠道：“在我们第一次迎面碰上他的时候，他朝你挥刀，一来是试探你是否是聂三娘，二来是向众人展示，他那刀口上有一层淡淡的血痕，那是他草草擦拭过，故意留下的痕迹。只可惜当时客栈里众人自危，他的手下又太过相信他，谁也没有发现这一处疑点。”

“接着，他便把绣有自己姓氏的手帕故意遗落在现场，不然一个破案无数、经验老道的捕快，怎么会把一张带血的帕子遗落在那样引人遐想的现场，岂不是太过于瓜田李下了？但是很可惜，依旧没有人捕捉到他留下的线索。”

“最后便是阿图那妻子，也就是武殊儿媳，她从有凤来仪消失之时，我猜柳泊本来想助武殊救出儿媳后，放武殊逃走，自己留在阿图那房中等手下撞破，一个公门内的捕快参与绑架，这就足以把案子越搅越混，他心中巴不得让案子扑朔迷离到吸引南华县所有人的注目，这样他就可以作为最核心的嫌犯上堂受审，当众揭穿县令多年前办下的这场冤案。”

“只可惜，武殊救出儿媳之后，竟然并未离开有凤来仪，反而留了下来，做出被柳泊拘捕的样子。”

“三次向外人抛出橄榄枝，三次均失败。走错一步，十年隐忍就功亏一篑，我的指控，他正是求之不得，怎么会反咬我一口？”

聂三娘若有所思地道：“这倒是让我想起了那个兰玉。他若是有这柳泊半分隐忍变通的本事，也不至于落得那般地步。”

姜楠长叹一声道：“无论是兰玉还是柳泊，平民百姓想要讨个公道，无不是押上了身家性命，正所谓‘一人兴讼而数农违时’，谈何容易。”

聂三娘嗤笑一声，旋即挖苦道：“你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可怜这天下苍生？”

姜楠道：“三娘倒是秉性洒脱，亡命天涯，不也是为我忙前忙后？”

姜楠说完这话，紧紧盯着聂三娘的反应，她在京城中曾偶然听闻过几次聂三娘的名声，这个女魔头的性情是出了名的阴晴不定，自入江湖以来，行事向来任诞，敢当面挑衅她的人，坟头草都已经三尺高了。

果然，聂三娘立刻危险地眯起眼睛，顷刻间便有了杀气，脸色阴沉，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似乎下一秒就要拧下姜楠的脑袋，只是她忍了又忍，最终冷哼道：

“等我把你安全送去了陈仓，你我便井水不犯河水。”

姜楠“咦”了一声，奇怪地问道：“谁跟你说我要去陈仓？我接下来打算——回京城。”

聂三娘正呷了口茶压压火，一听这话立刻呛出声来，皱着眉咳嗽了好一阵，道：“回京城？”

姜楠想了想，好像先前确实没有跟她说过要回京城，于是干笑一声道：“是我没提前跟你说过吗？现在说了，我接下来打算回京城……”

聂三娘严肃打断道：“不可……”话说到一半，她脸色一变，立刻紧紧抿着双唇，不发一语。

半晌，她又劝道：“是不是要替你妹妹报仇？你尽管放心去陈仓，你妹妹的仇，我会找机会给你处理好。”

姜楠缓缓问道：“三娘这样鞍前马后，恐怕不止是因为那五十两金子吧？”

聂三娘嘴角一僵：“你这是什么意思？”

戏台上正演到张生普救寺初见崔莺莺，惊为天人地长叹一声：“猛见五百年前风流孽冤，魂灵儿飞上九重天。”

隔座是一对少年夫妇，丈夫儒雅俊美，妇人温婉大方，郎才女貌，颇为登对，二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拉着闲话。

丈夫兴致颇浓道：“我听人说，这《西厢记》是当朝长公主与驸马爷初遇时看的一场戏。”

妇人笑嘻嘻道：“只是不知道驸马爷是怎样多愁多病的身，长公主是怎样倾国倾城的貌。”

“本来只是个猜测，你这样紧张，倒证实了我的怀疑。”姜楠坐在席上，垂眼凝视着楼下彩绣辉煌、灯火通明的戏台，忽而抬眼，直直迎上了聂三娘的目光，四目相对，压低声音问道，“是你背后的人属意你来保护我的？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聂三娘挑了挑眉，顿觉有趣，眼前这个面色温和的年轻女子，表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实则从一开始便对她防备心极重。她深知姜楠不好糊弄，于是便难得好声气地说道：

“放心，自然不是害你。”

姜楠颔首道：“多谢好意，只是有些事情，还是不烦旁人代劳了。这京城，我不得不回。”

聂三娘望着戏台，冷笑一声：“方才你只猜对了一半，虽然确实有人属意我护你周全，不过那人只是一个相识的故人罢了，护不护你全凭我心情。你若执意回京，那你我先前的约定便作废。”

大内高手如云，一入京城，聂三娘有命案在身，进京也只怕自顾不暇，哪里还能护得住她？

姜楠轻摇折扇，饶有兴致地看起了台上的《西厢记》，末了说道：

“悉听尊便。”

“自寻死路。”

两人的谈话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