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衙役薛福、王贵之死一时间惊动了平静的长安城,圣上特意下旨调刑部侍郎黄霈霖为钦差大臣,前往南华县缉拿真凶,追寻失踪的姜氏姐妹。
从京城出发沿着咸阳道一路西行,如若快马加鞭,大约四日可到南华县。由于需要提前到达南华县展开秘密调查,负责督办此案的四名官差便抄了山上的近路,正值深秋雨季,路上寒雨潇潇,一行人披蓑戴笠,在山间小径上驱马疾行,第二日亥时便抵达了南华县附近的山脚下。
天色黧黑,为首的红衣男子面色严肃地一勒缰绳,呵出一口白气,向身边的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当即会意,纵马离去,一人一马和远处的泠泠雨幕融为一体。
“天色昏暗,路又泥泞,我已命含英去寻附近人家,我看还是在此地整顿歇息一晚,明日进城为宜。”
说话间,他便瞥向一旁冷若冰霜的白衣男子,这男子半张脸隐在雨雾中,神色莫辨,令人捉摸不透他此刻在想些什么,但他周身的气压极低,总之不是在想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
“你看如何,无瑕?”红衣男子见他出神不语,再次出声唤道。
卢庭瑜这才回过神来,颔首道:“如此也好,有劳大人。”
黄霈霖皱眉道:“自出京城便看你魂不守舍的,是家中有事?不要忘记,你这次主动请缨,是你我二人首次一同出京公干,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卢庭瑜道:“大人放心,无瑕自当全力协助大人。”
不远处是一条小溪,朦胧的雨雾静静笼罩在河水之上,河床边的鹅卵石似乎有些异常,卢庭瑜皱了皱眉,下马来到了河边,沉着脸色细细察看起来。
黄霈霖也走了过来,刚想说些什么,看到眼前的场景,立刻变了脸色:“这……”
水流湍急,河床上的鹅卵石凌乱地散落在两岸,斑驳凶狠的刀痕蜿蜒密布,一眼便知这把刀定然是锋利无比,凶险异常,更有稍小一些的石块直接被一刀劈碎。
“这刀痕……是不留行?”黄霈霖一眼便认出了刀痕,把腰间的刀越握越紧,嘴角扬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好啊,原来是躲到了这里。”
先前派出去的元含英脸色煞白地回来复命,喘着粗气,急躁道:“二位大人不好了!”
黄霈霖头也不回地道:“低声些。”
元含英道:“是……是,属下走出去三里,发现前方有一家佃户很是奇怪,亥时大门仍是敞开着,院子里漆黑,属下打着火折隔窗一看,那佃户一家四口竟然全都被人以利刃捅杀,死状凄惨无比!看样子,断气已经半个时辰有余。”
黄霈霖暗自吃了一惊,身侧的卢庭瑜已经翻身上马,飞快往佃户家中的方向去了。
三个人便也紧随其后,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到达佃户家时院中没有别的动静,只有黑暗中雨滴沙沙作响之声,更衬得院中诡谲悚然。
四人一打开屋门,空气中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元含英与秋陵两名差役率先进入屋中,打开火折照过去,几个人脸上均闪过讶异之色。
入目处皆是一片通红,桌案、地面、天花板等各处布满蜿蜒血痕,如泼如洒,猩红四溅,屋中更是被人翻箱倒柜,如遭了洗劫一般。
角落里四具尸体血肉模糊,仅勉强能辨认出来是一对成年夫妻,和一对少年男女。
卢庭瑜快步上前,蹲在男子的尸体边,果断揭开尸体上被血洇透的衣服,查验他身上的刀伤。
一旁为他掌火的元含英扫了一眼刀口的形状,登时又要惊呼:“不留行!是聂三娘……”
黄霈霖在背后阴沉着脸盯着他,元含英便悻悻地把后面的惊呼声咽了回去。
卢庭瑜一一检查过死者的伤口,站了起来,皱眉说道:“的确都是不留行的刀伤。”
黄霈霖握紧腰间的长刀,沉吟道:“事已至此,你带着秋陵即刻进城,秘密调查薛福王贵与姜家姐妹之案。我与含英去追聂三娘。”
卢庭瑜看向秋陵道:“有劳了。”
屋外雨正下着,秋陵长身玉立,一身墨绿色的便衣,掌着火折,这人在刑部任职六载,是黄侍郎的心腹,一向直接听任黄侍郎的调配,迎上卢庭瑜的目光,抱拳行礼,略微点了点头。
“小卢大人客气。”
“客官,您要的热水来了!”店小二在外敲着门。
姜楠连忙将桌上的一沓文书收进抽屉中,打开门,疑惑问道:“小二,我几时要过热水?”
“是我要的。”聂三娘脸色发青地从小二身后走出来,手里死死捏着一柄用长布条缠了几匝的黑铁弯刀,指节处泛起青白,一言不发地拖着刀走入客房,“把它端进来吧。”
自从三天前两个人解除了先前的约定,聂三娘又恢复了她行踪不定的状态,像是一只半路捡来的猫,总是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姜楠见她举止与往常有异,定是出什么状况了,立刻从小二手里接过木盆,闭上房门。
聂三娘眼睛一扫,拉开抽屉,把里面的文书拿在手上读了一番,递了回去,冷冷道:“有点能耐,姜南?假户籍都已经办好了,看来你已经打算好回京了。”
姜楠把热水放在床头,宝贝似的将那一沓文书接过来揣进怀里,解释道:“这是我让明彪帮我弄来的,还剩一份路牒就齐全了。”
“你把刀取回来了?”姜楠扫了一眼她手中的刀,总感觉这把刀与以前不太一样,便问道。
聂三娘沉默不语,侧躺在床上,头枕弯刀闭上了双眼。她一身黑衣,但是细细看来,衣襟处有一小块不太自然的褶皱,似乎是沾着一片污渍。
姜楠双眼微眯,取了客栈的白手绢沾了热水,蹲在聂三娘眼前,伸手便按在了她衣襟的污渍上。
手绢的一角顿时变得殷红,是血。
姜楠惊得声音都变了,道:“你受伤了?是不是遇上百花堂的人了?”
聂三娘闭目养神,含混地说道:“这不是我的血。”
“客官里面请!二位打尖还是住店哪?”
门外隐隐传来店小二热情的招呼声,似乎是有贵客登门。
聂三娘警觉地睁开了眼,从床上坐起来,屏息凝神,姜楠心中也跟着一紧。
半晌,聂三娘奇道:“竟然这么快就到了。”
“是百花堂的人么?难道说他们派了不止一个杀手?”姜楠后背发凉,总感觉那杀手在什么地方悄悄盯着她。
说话间,她悄然将窗格拉开了一条缝,窗外如注的夜雨声猝然放大,这间客栈地理位置极佳,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南华县多条的主干道。
聂三娘走到窗前,皱眉道:“不,七杀可以一敌百,他从不与旁人一同行动。我方才所指的,是朝廷的人。”
姜楠立刻记起来,先前听那伙镖师说过,朝廷要派人来南华县侦办薛福王贵之死,算算日子,也确实该到了。
她又开始发愁,按照原先约定好的,路牒至少有十天才能下来。
而经过姜念心杀夫案,不少朝廷的人都对她这张脸有了印象,如果被他们撞见,她的行踪便极有可能暴露给京城里雇凶杀她的幕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