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既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回京城，对于这两位不速之客，在她启程返京之前，最好能避则避。

姜楠第二日起了个大早，一睁眼，便见房中空无一人，聂三娘早已先行离去。

她下楼退房，为防万一，从头到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一个黑纱斗笠。

来到柜台前，掌柜的正低着头算账，小二刚睡醒，正趴着打盹，姜楠敲了敲桌子，粗着嗓子道：

“小二，地字五号房，帮我退房。”

正当姜楠把房牌递给小二时，忽然从身侧闻到一阵冷冽熟悉的檀香。

姜楠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下一秒，果然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声音：

“掌柜的，想跟你打听个事。前几日，听闻贵县郊外有凤来仪接连发生了两起命案。”

正是小卢大人，原来朝廷派来的人，竟然是他。

若是朝廷派来的人是他，那她还避个什么劲儿？姜楠立刻惊喜地回头，想招手与他打个招呼。

小卢大人一袭月牙白袍，卓然站在她身侧，旁若无人地与掌柜攀谈，依旧是那副冷艳不可方物的模样。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墨绿色长衫的男人，看起来像是一起来查案的。

然而，看清他身后男人的面目之后，姜楠霎时如坠冰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

这个男人，与那个百花堂杀手的眉眼，竟然一模一样！

卢庭瑜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偏头朝她看来，她心头一惊，情急之中撒腿便跑，连柜台前的押金也顾不上拿，小二在柜台后喊道：

“公子！公子！倒是把押金带走啊！”

姜楠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她脑海里一直在不断回顾整件事情，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前几日追杀她们的凶手，如今却换上一身便衣，成了调查这桩凶案的官差？

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姜楠防备地躲开，回头一看，竟然是聂三娘冷冷地盯着她。

姜楠被吓了一跳，倒抽一口凉气，终于表达了自己的不满道：“我忍你很久了，你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聂三娘拉起她的手腕，严肃道：“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后面有尾巴跟着。”

姜楠回头，只见方才那墨绿色长衫的男子正遥遥地站在一个贩卖玩偶的地摊前假意观赏，时有时无地朝她张望一眼。

两个人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七拐八拐，走过了数十条小巷，确定身后没人跟踪后，聂三娘这才松开了她的手。

姜楠忽然道：“我知道了。”

聂三娘道：“什么？”

姜楠问道：“昨日你衣服上的血迹是否是和百花堂杀手交手时，刺伤他所致？”

聂三娘脸色一僵，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姜楠脸色发白，说道：“昨日从朝廷来南华的人，是小卢大人，我方才在客栈看到他了。但是他身后有个男子，眉眼长得与那个百花堂杀手一模一样。若是百花堂的那个已经被你刺伤，自然不可能毫发无损地站在我面前。因此我想，他与官差，大概只是长相极为相似的两个人……”

聂三娘打断道：“用不着想得这么复杂，百花堂的杀手一般都是从小培植起来的死士，有许多是当年的弃婴被收养，或者自襁褓时便被人贩子偷走卖入百花堂。而那些朝廷的爪牙是从那群废物世家子弟中挑选出来的，出身和来历皆有说法。自然不会是同一个人。”

姜楠轻蹙眉头，缓缓道：“原来如此。只是两人长得这么相似，未免太凑巧了。”

另一边，秋陵跟丢了姜楠，但是却意外瞧见了聂三娘一闪而过的身影，便立刻回客栈禀告了卢庭瑜。卢庭瑜正提笔在他的破案簿上勾勾画画，他已经将有凤来仪两起命案以及南华县令之死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个大概。

听闻秋陵的描述后，他眉头紧蹙，旋即又在簿上添了一笔——聂三娘，然后重新翻了遍破案簿，把线索从前往后全部捋了一遍。

其中有一点他十分在意，那便是有凤来仪第二场命案发生后，曾有个书生为一帮镖师讼冤，当场指出了杀人者是班头柳泊。

据说，这个书生呈递诉状时，曾向人展示过他母族张氏为他所刻的玉牌。

第二天，他与秋陵顺着线索找到了春来院，春来院是城南一处隐秘的妓院，院门破旧，杂草横生，景色荒凉，四下浮着冷冷的脂粉香气，老鸨撩起门帘迎出来时，先是一愣，旋即满脸堆笑道：“两位相公，想点哪位姑娘啊？”

卢庭瑜冷着脸，抬脚便往其中一间屋子里闯，屋里三四个男子正赤着膀子，各自搂着一个妓女睡在炕上，一开门，几人纷纷披上衣服。

其中一人半边脸上青胎记，扭头怒道：“要姑娘去找老鸨子，踹老子的门是什么意思？有没有点素质了？”

秋陵三步并作两步，刀鞘抵在男人颈前，问道：“你是明彪？出来，我们大人有话问你。”

明彪被秋陵身上的威压震慑，立刻穿好衣服，默默地跟在二人身后出了院子，被带到院里的桃树前，有几个好奇的妓女从门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

卢庭瑜开门见山，问道：“五日前，帮你们诉讼的书生，姓甚名谁，哪里的人？”

明彪看了一眼背后的秋陵，正犹豫间，秋陵手上一用力，给了他一刀鞘。

明彪顿时吃痛，说了：“姓姜，姜南，陈仓人。”

卢庭瑜微眯双眼，立刻问道：“那他后来可有跟你继续联络？”

明彪摇头道：“自案子告破后，便没了他的音信。”

卢庭瑜神色莫辨，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

秋陵望了望天色，在一旁道：“大人，我们与侍郎大人约定会面的时间快到了，该走了。”

望着二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明彪这才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反身回屋。

又过了几日，某日傍晚时分，明彪换上一身黑衣悄悄摸出了门，一路上秋风吹拂，漫天金黄落叶，小径上飘着凉丝丝的雨沫。

明彪避开路上零星的行人，来到城南的某个月老庙门前。

那里早早有道黑色的身影在等着，听到明彪靠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从黑纱斗笠中伸出手来，问道：“明兄，我要的东西呢？”

明彪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信封，叠指弹了弹，递了过去：“这是京城的路牒，有了这玩意儿，姜兄弟便可安心进京。”

姜楠喜不自胜，接过后正要道谢，忽然后背一僵，在淅沥的雨声中，她闻到一阵熟悉的檀香味。

“姜念心。”一道冷冷如石间清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