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回头,那人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她登时像是被点了哑穴一般,一时间竟然不知说些什么,只是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她暗自摇了摇头,毕竟是名满京城的小卢大人,五年来破案无数,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跑掉的犯人用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她哪里能躲过他呢?
一旁的明彪惊悚地道:“你,你不是前几日那个官差么!你是从什么时候跟踪我的?”
卢庭瑜走到姜楠面前,低头垂眸,抬手摘掉了她的斗笠,细细端详了她一阵,温声道:“你果然还活着。”
姜楠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笑道:“好久不见,小卢大人。”
卢庭瑜似乎不打算就此放过她,追问道:“前日在客栈,为何避着我与秋陵?”
果然,那日一见,他已经猜出来,那是她。
一旁的明彪毕竟行走江湖多年,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打着哈哈道:“原来二位关系这么不一般,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姜兄弟怎么不早说,我先回去了,你们聊。”
“明兄!明兄!”姜楠扭头绝望地伸出尔康手,看着明彪弃她而去的背影,此刻的心情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无语凝噎。
一双冰凉的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行转了回去,卢庭瑜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姜楠本来就因为这段时间一直躲着他而心虚,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除了与聂三娘的重逢,将其余发生的一切都跟他说了一遍。
卢庭瑜静静听着她这一路上的遭遇,眉头越皱越深,得知秋陵竟然与一个百花堂的杀手长得一模一样,说道:
“从京城到南华三百多里,秋陵一直跟着我们,他既然是黄侍郎的心腹,必然不会是百花堂的杀手。此事我会暗中找人调查。我还有一问,你要如实相告,不得有半句虚言。”
姜楠点头有如鸡奔碎米:“自然,小卢大人请问。”
卢庭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问道:“秋陵看见你与聂三娘走在一起,你与她有什么交集?”
姜楠心道不好,脑子里顿时闪过一连串“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这也是她这段时间不愿意主动找他的原因之一,她跟这位本朝第一女魔头聂三娘的关系说起来太他|妈的复杂了,一个讲不好,估计后半辈子都要蹲在大理寺大牢里啃窝窝头了。
见她沉默不语,卢庭瑜继续说道:“南华郊外有一家四口的吴姓佃户被灭门了。看刀伤,是聂三娘的不留行所致。”
姜楠顿时如一桶冰水从头浇下,失声道:“怎么可能!”
不对!怎么不可能?心中有一道声音突然点醒了她,聂三娘这些天里行踪不定,她有大把的时间去作案。
此外,她对当日身上那一小块可疑的血迹,也从未正面做出回答。
而她先前藏刀的地方,正巧也是一家佃户,是不是正是取刀的那天杀死了佃户一家?
可是她的动机呢?她杀害那一家四口的动机又是什么呢?纵使她性情再乖张,但经过几天的相处,怎么看也不是能凭一时兴起就随意杀人的人。
姜楠问道:“那佃户的男女主人分别是哪里的人?与聂三娘曾经是否有过交集?”
卢庭瑜把她的斗笠夹在小臂下,转身便走,一边走一边答道:
“死者中的女子叫青凤,祖籍金陵,十年前迁至南华,她的亲族里并没有聂三娘此人。聂三娘的来历神秘,饶是她被捕在京兆府大牢那段时间,朝廷也未彻底查清她的底细,只知道她也是金陵人。因此这女子与聂三娘的交集,也不得而知了。至于那男子,南华县的本地人,世世代代务农,与聂三娘没什么交集。”
死者中的青凤祖籍是金陵,聂三娘也是金陵人,难道说二人之间有什么旧怨?
姜楠连忙跟上去问道:“我从前只听人说过聂三娘杀人无数,只是不知道,她之前究竟杀了多少人,都是些什么人?”
“粗粗算来,死在她刀下的有二十三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商有农,还有一些马贼强盗、地方官吏。”
姜楠一愣,难道真的是无差别杀人?她不甘心地继续道:“何以见得这些人一定是被聂三娘所杀?”
“是她上次被捕后亲口供认。”
“哦,那上次……”
那上次拘捕她是因为哪个案子?姜楠刚想再问下去,卢庭瑜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她,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跟着卢庭瑜回到了那家客栈门前。
卢庭瑜替她把斗笠戴上,良久,说道:“事已至此,你便随我回京吧,薛福、王贵、你妹妹之死,这件案子少不了你来作证。”
一层薄纱从头顶降下来,姜楠犹豫再三,道出了自己心中的顾虑:“京中雇凶追杀我们姐妹的人尚在暗处,我要是堂而皇之地回去,怕是要打草惊蛇。”
卢庭瑜向她伸出了手,说道:“所以,你找那个镖师伪造了路牒?是否连户籍也一并伪造了?交出来吧。”
伪造文书,在大荣朝至少三年起步。
姜楠笑得比哭还难看,只好把文书交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道:“果然什么都逃不出小卢大人的眼睛,实不相瞒,我确实也伪造了户籍。”
卢庭瑜看透了她的小心思,道:“按本朝律令,伪造文书不为刑部所辖,我就当没看见。”
姜楠正要松一口气,只见卢庭瑜慢悠悠地把文书收进了袖子里说:“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你得跟我们一起行动。这些文书,到时候自然会还给你。”
姜楠:嗯?????
卢庭瑜在隔壁为姜楠开了一间房,安排她住了进去。而他有任务在身,一天到晚忙得脚不着地,因此一连三天过去,两人连个照面都不曾打过。
而聂三娘从这天起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来找过她。
姜楠心中想了一大堆,虽然小卢大人表面上说让自己与他们一起行动,但她认为这不过是给她几分薄面,换一种说法监视她的踪迹。
先前她隐匿行踪,还被他身边的秋陵看见与聂三娘交往过密,他此时对她还剩几分信任呢?
回京后,如果她想参与查出雇佣百花堂杀人灭口的幕后真凶,少不了这位小卢大人的同意,因此她格外配合,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争取为自己在他眼中加一些印象分。
冬意渐浓,天气也肃杀了起来,尤其是在雨夜里,寒气简直要往人骨子里钻。
姜楠紧紧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书桌前点着一支油灯,她便呆呆地盯着墙上的一幅画,画上的是一个云髻高耸的仕女,女子手里抱着一把琵琶,栩栩如生,活灵活现。
南华人似乎格外喜爱在房间里布置仕女图,姜楠之前在有凤来仪也见过类似的画,月心当时仰慕地说,画上的是本朝的乐师。
等等,乐师?
姜楠心里像是有一块淤堵了好几天的地方突然开窍了,连忙呵着手从被窝里爬起来,匆匆穿好衣服,提起桌上的油灯便冲了出去,“咚咚”敲响隔壁的门,悄声道:
“小卢大人,你睡了吗?”
开门的是秋陵,姜楠看到他那张与杀手有九成相似的眉眼时仍是惊了一瞬。
她避开视线,慌乱道:“小卢大人睡了吗?关于聂三娘的案子,我有头绪了。”
秋陵大概已经听卢庭瑜讲过了什么,因此对姜楠的古怪反应并不介意,微微一笑,侧过身让开了一条道,说道:“进来吧。大人已经起身。”
姜楠掌着油灯,跟在秋陵身后进了屋子,两人住的是一间宽敞的套房,秋陵的床离门较近,隔着一道屏风,便是卢庭瑜的床榻。
转入屏风之后,只见卢庭瑜披了件外衣坐在床边,长发乌黑,倾泻如瀑,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嗓音沙哑,饶是从梦中被惊醒,依然和颜悦色地询问道:“姜姑娘有什么头绪?”
姜楠一瞬间有点晃神,移开视线道:“据我了解,聂三娘虽然性情不定,但本质上并非那种以杀人为快的人。我一直在想她的杀人动机。青凤与聂三娘祖籍同在金陵,而金陵城方圆百里,人口百万,试问是什么契机,能产生让聂三娘不杀她不快的羁绊?”
卢庭瑜闻言,与秋陵对视一眼,秋陵抱着刀,默然不语。
姜楠说道:“是否有可能,两人曾经在金陵的乐坊或者烟花之地共事过?”
秋陵缓缓道:“大人,当初从聂三娘身上搜出来的户籍全部都是些假文书。而青凤的户籍上并未有过妓籍的记载。不过若是她暗中打点过衙门,倒也不是没可能将这段经历抹去。”
姜楠瞥了他一眼,秋陵虽然乍一眼看上去长得和杀手有九分相似,但是周身的气质却给她一种温润如玉、礼貌疏离的感觉,并没有杀手眼中蔑视一切的阴冷。
卢庭瑜站起身,迅速把衣服穿好,大步向外走去,说道:“黄大人与含英此时还在县衙查卷宗,我去趟县衙。秋陵把掌一县文书的主薄叫来,这件事务必要盘问清楚。”
说着,他转头看向了姜楠,说道:“姜姑娘,就与我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