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楠顿时心花怒放，开开心心回房收拾了纸笔，跟着他去了县衙。见他渐渐开始把她当成了自己人，姜楠趁机问了不少案情相关的线索，两个人走了一路，便聊了一路。

县衙的后书房彻夜灯火通明，从角门进入后院便可看到书房纸窗上的一豆灯火，草丛里传来蟋蟀抖腿的声音。

姜楠亦步亦趋地跟在卢庭瑜身后，正好在书房门口遇上了秋陵和他身后畏手畏脚的县主薄。

秋陵迎上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桌案前坐着一个红衣男子，手持一支朱砂笔，神情严肃，低头在纸上描画誊抄着什么，见几个人一同进来，脸上浮现出疑惑之色。

卢庭瑜说道：“大人，城郊佃户一家四口之死，或许还有一条线索。”

黄霈霖放下了手中的笔，指尖相对，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秋陵一把拉出了县主簿，说道：“你来说。”

县主簿眼睛乱瞟了一阵，瞧见了暗处的姜楠，吃了一惊，指着她，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不是那天……”

姜楠咳嗽了一声，躲在卢庭瑜身后，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卢庭瑜挡在她身前，问道：“十年前，金陵的青凤落户于此，是否找你修改过户籍？”

主簿立刻鹌鹑一样笼着袖子，有些为难地回道：“回大人，那青凤……确实是个可怜女子，她当年流落到南华，与城郊的吴郎相恋，但是因为她从前入过贱籍，吴郎的母亲又介意此事，吴郎便一直没敢向她提亲，小人也是一时怜悯她，便将她的贱籍给一笔勾销了。但是大人，小人发誓，从未因此找她索要过钱财与好处。”

姜楠看向他的眼神顿时添了一丝敬意，没想到这个县主簿看似是根官场上的老油条，行事竟然这样有人情味儿。

卢庭瑜语气稍缓，道：“那你可知道，她曾经在金陵哪一处场所就事？”

主簿答道：“虽然这事也有些年头了，但小人记得清楚，她是从冷香楼里出来的。”

冷香楼，一听这个地方，在场的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就连卢庭瑜也轻轻蹙起了眉头。

姜楠便问道：“这冷香楼是有什么说法？”

元含英惊讶道：“这你都不知道？金陵的冷香楼，在十年前毁于一场火灾。据传是有一伙水贼夜潜金陵城，来到冷香楼寻欢。楼中有位歌姬不愿委身水贼的头目，拈来一盏茶泼在他脸上。水贼便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冷香楼。当夜在冷香楼过夜的不乏一些金陵有权有势的子弟，这些人统统被烧死。这件案子在当时闹得天下皆知。”

主簿点点头道：“没错，一夜烧死金陵城半数公子王孙，正是因为冷香楼出过如此轰动的案子，小人对青凤的出身印象一直很深。”

姜楠问道：“青凤在冷香楼是否与人结过怨呢？”

主簿坚定地摇了摇头，碎碎念道：“青凤虽然出身风尘，但是人品与性情却是一流，是世间少有的温良赤诚之人。与人结怨绝无可能。她反而提到过在冷香楼有个金兰之交，名唤洪青。前些天青凤的相公还跟我提起这么个人来。因为户籍之事，青凤的相公每年都来我家送些秋收的瓜果，今年比往年提早了整整一个月，一问才知，洪青最近要来看望青凤，所以他们便提早把东西送来，之后好安心招待客人。只是没想到……哎，真是世事难料。”

元含英冷哼道：“聂三娘心如蛇蝎，纵观这些年来她犯的案子，桩桩件件盘问下来，皆是因为她一个不如意就把人给杀了。她定是看不惯待人真诚的青凤，忌恨她的人品，动了杀念。”

姜楠回想起那天在客栈，聂三娘铁青的脸色，突然后知后觉——那时的聂三娘是痛苦的，她心里的痛苦都快要溢出来了。

她自顾自地摇头问道：“青凤一家的尸身在哪？可否带我去看看？”

元含英有些不满她目中无人的态度，皱眉说道：“你一个女流之辈……”

黄霈霖出声打断了元含英道：“当今要紧的是查出聂三娘的下落，和一个市井妇人争辩又有何益？无瑕，姜姑娘是薛王之案的重要证人，还是带她回去歇着吧。”

卢庭瑜正要回话，姜楠抢在他前面抛出一颗重磅炸弹：“大人，我若是说，你们一开始就查错了方向，杀害青凤的，或许不是聂三娘呢？”

黄霈霖这才正眼看向姜楠，冷冷地道：“姜姑娘，听说你不识字？还是好好练练‘哗众取宠’四个字怎么写吧。”

姜楠反唇相讥：“哈，黄大人饱读圣贤书，怕是也没从书里见过‘掉以轻心’四个字吧？”

黄霈霖脸色阴沉，手指点着桌子，一字一顿地道：“哦？那你说说，本官怎么个掉以轻心？”

书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卢庭瑜偏头，定定地望着神色坚定的姜楠。

姜楠毫不畏惧地上前一步，连珠炮般道：“大人首先掉以轻心的地方，是城郊死者身上密密麻麻的大小刀伤。聂三娘出手向来干净利落，往往一击致命，哪有开过补刀的先例？其次，便是河床石头上不留行的刀痕。聂三娘为何大晚上在河边挥刀断石，留下刀痕？大人没有深究背后的原因。”

黄霈霖本来还有几分不耐烦的神色，可听她这么一说，微微有些动容。

姜楠缓缓道：“最后，大人若是再不带着我们去看青凤一家的尸身，恐怕就永远看不到了。”

黄霈霖顿时会意过来，提着刀便冲出了书房，往停放尸身的衙门花厅大步奔去，几人紧随其后，刚到花厅，便见几名守卫被人迷晕，倒在门前，而四具尸身已然不见了青凤夫妇的尸体。

秋陵和元含英均大惊失色，元含英哑然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庭瑜言简意赅地接道：“聂三娘来过了。”

秋陵不解：“聂三娘怎会自投罗网？”

黄霈霖咬牙道：“原来如此……她是来偷尸体的。她便是洪青。”

主簿的两只小眼睛都快瞪圆了：“这，这怎么可能？若是这女魔头杀了青凤，她怎会是青凤的金兰之交？”

姜楠整了整衣袖，上前答道：“因为杀死青凤的不是聂三娘。回到刚才的问题——第一，聂三娘此前犯案，并没有过补刀的先例，杀人手法不对。其次，聂三娘晚上在河边挥刀断石，是因为她想毁了这把刀。而她毁刀的原因，正是因为这把刀杀死了青凤。”

秋陵思忖道：“姜姑娘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而且凶手是拿聂三娘的刀，杀死了青凤？”

姜楠道：“没错。近年来流寇作乱严重，应当是有贼人深夜潜入青凤家中杀害了他们一家四口。青凤与聂三娘交好，聂三娘在南华行动不便带刀，便将不留行寄存在青凤家中。贼人翻箱倒柜之际，正好摸到了不留行，用此刀杀害了青凤一家后逃之夭夭。”

“聂三娘取刀时，发现青凤一家惨死，连夜追到凶手夺回了不留行。她亲手杀了歹人，将尸体抛进了河里。接着便抽刀在河床上砍了数十刀，每刀砍得极为凶狠，直砍得不留行刃卷刀毁。”

“因为，她此生再也不会用这把刀了，或者说，她此生再也不会用刀了。”

言罢，姜楠下意识看向卢庭瑜，只见他也在注视着自己，不知为什么，对上他的双眸，心中总是莫名感到一阵安定。

几人沉默间，砰的一声巨响，头顶的房梁处瓦碎椽飞，尘土须臾间倾泻而下，花厅的四面窗户也被震得微微发颤。

卢庭瑜眼疾手快，立刻将姜楠护在怀里，足尖一点，凌空翻身，从瀑布般的碎瓦片碎木屑中翻出，退至角落。

众人仰头一看，屋顶竟然被一掌拍出了一个大洞，而聂三娘已施施然落地，她身穿着罕见的素衣，额上系着一条素白的抹额，仿佛披麻戴孝，脸色不善地扫视着屋内众人。

姜楠从卢庭瑜怀里挣脱，怔怔地看向聂三娘，望着她脸上漠然得近乎无情的神色，心中隐隐作痛，突然很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会不会恨自己？

如果，如果不是自己拉着她去有凤来仪查案，她就不会把刀藏在青凤家中，青凤一家或许便不会遭遇这场灭顶之灾。

黄霈霖嘴角微勾，自聂三娘逃狱后，他追捕了她一个月有余，没想到如今她居然自己送上了门，当即抽出了腰间的刀，刀尖微微上翘，呵道：

“好得很！终于肯出来了！”

聂三娘却半个眼神也没给他，随手抄起一把梨花木椅，新仇夹杂着旧怨，又快又狠地砸了出去：“杂碎！”

紧接着，一挥罗袖，转身径直向卢庭瑜和姜楠袭来一掌，卢庭瑜推开姜楠，迎面对上这一掌，竟然半点也不落下风，瞬息之间，二人便拆了两招。

黄霈霖一刀将飞来的木椅劈成了两半，仿佛如一道残影，晃到聂三娘身后，提着刀拦腰劈过，聂三娘如背后长眼，反手一格，金石交击，铮铮作响，长刀竟被她用藏在袖子里的一把匕首挡了下来。只见她手法迅捷，将匕首从袖中甩出，一脚踢开黄霈霖，趁无人注意，擒着匕首便刺向身后不远处的一道人影。

那把匕首刺向的，竟然是姜楠。

眼睁睁看着刺来的匕首，姜楠仿佛被人闷在一口钟里狠狠敲了一下，脑子当即被撞得七荤八素，登时僵直了后背，一动也不敢动，正当她脑雾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面前。

那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没入了卢庭瑜的肩膀，瞬间将他雪白的外袍染得一片通红。

姜楠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挡在她眼前的背影。

聂三娘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却松开了匕首，以鬼魅般飘忽迅疾的身法绕过了他，鸟冲上前，一手一个，卷着姜楠身后的两具幼童尸体，直逃入浓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