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县衙的花厅,聂三娘头一次刺向她与卢庭瑜时,她就大概明白了聂三娘的用意。
于是她故意绕到两具尸身前面,就是为了配合聂三娘,掩盖她想要掠走尸体的真正目的。当众人都把注意力放在聂三娘要刺死她这件事情上时,身后的两具尸体便是所有人的盲点。
姜楠明白,聂三娘宁愿冒着生命危险闯入县衙,也要来夺走尸体,是为了安葬青凤一家四口。
没有多想,姜楠便决定要帮她一把。
她看了看卢庭瑜,心想既然他已经猜出了一些端倪,为何当时还要不管不顾地奔上来替她挡刀?
若是直接护着尸体,便能将聂三娘拖在花厅,直拖得县衙重兵赶来,聂三娘能以一敌百,但她能以一敌千,以一敌万吗?这样一来,活捉聂三娘不过是时间问题。
她忍不住说道:“我发现,跟黄大人比起来,小卢大人好像并不执着于捉住聂三娘。”
卢庭瑜不紧不慢道:“是吗?大抵是你的错觉。我自然也想将她法办,只是她是个以一敌百的武学奇才。对上她,我也是有心无力。黄侍郎倒与她能打个平手,他此前便捉过她,自然比我更有把握些。”
而世上许多事,本来就是更占优势者才愿意在其中投入精力。当夜在花厅,姜楠也看出了一些名堂,论身手而言,小卢大人称得上敏捷,而黄侍郎与聂三娘却是一骑绝尘、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她下意识道:“大人的武艺自然也是一流的。”
卢庭瑜莞尔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不必在意。”
谈话间,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姜楠还心血来潮用纱布绑一个蝴蝶结,末了偷偷瞟了两眼,满意地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手艺。
卢庭瑜端坐在床头,等她左看右看,看够了以后,才默默地把衣服拉了上去,回头说道:
“姜姑娘,时候不早了,快去收拾吧,明日启程。”
马车越往北走,路上蓄积的雨水便越逐渐消尽,连片地结成了白霜,景色也愈发萧条清寒。
行了几日,黄昏时分,长安城远远地出现在了烟紫色的暮光之下,城头的旌旗在秋风里招展着,半空中送来了阵阵暮鼓声。
驾车的青年正叼着一根枯黄的狗尾巴草,听到鼓声,当即快马加鞭,终于在宵禁之前赶到了城门下。
守城的侍卫长正准备传令收城门,一见青年,叉着腰放声笑道:“元含英,我说怎么这阵不见你小子,上哪里发财去了?”
元含英吊儿郎当地往车厢上一靠,冲城上喊道:“快给老子放行。这趟出去遇上了聂三娘,小卢大人受了伤,得赶快回城换药。”
守卫一听车里坐着的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小卢大人,而且还受了伤,立刻不疑有他,没有一个人上前盘查,纷纷麻利地收起了城门前用于拦车马的栅栏。
元含英半点不含糊,一抖缰绳,驾着马车扬尘而去,急匆匆地留下一句:“谢了,改明儿请哥儿几个一块喝顿酒!”
离开城门许久,车里的姜楠才敢偷偷地掀起帘子,向不远处扫了一眼。
虽然是日薄西山,街上反而越发热闹起来,路边的店面掌起了红灯笼,路上行人衣饰华丽,光彩四射,人手一个精致便携的提灯,皆是有说有笑。
“再过几日便是立冬,比现在还要更热闹些。”
卢庭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楠回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到了车窗前,凝望着街上的行人。
一向冰凉的双眸里,闪烁着街灯的浮光,衬得他的神色也柔和了不少,仿佛是仁慈的神祇垂眸看着在他庇佑之下安居乐业的信徒。
姜楠由衷地说道:“大人,你是一个好官。”
卢庭瑜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沉思一阵,不知如何回答。一边的姜楠早已跳到了下一个话题:
“咦?这些人怎么都朝一个方向去了?”
卢庭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街上有乌衣书生三两成群,结伴沿着朱雀街往城北方向走去,解释道:“那是贡院的方向,算算日子,大概是秋闱放榜,众人都去看榜了。”
姜楠想起一个人来,问道:“说起这个,兰玉怎么样了?”
“太子府过问了此事,经过太医院的医治,人清醒了不少。当日打杀他父亲的顾家家奴共有三人,被判秋后问斩。江左顾家又赔给他三百两白银,两家签了份契约,案子就算结了。后来据说他的癔症彻底好了,太子侧妃于心不忍,也担心顾家旁支再派人为难他,点他进了太子府当幕僚。” 姜楠惊讶道:“我听闻兰玉被投入地牢是因顾相,相府竟是一点没被波及?”
卢庭瑜摇头道:“顾家是百年家族,其内分支复杂,经查顾相对此事并不知情,只是江左顾家有人以他的名义暗中联络了京兆府,将兰玉下了大牢。”
三百两,买断卖油郎的一条性命与他儿子三年的光阴,不知道顾家与兰玉之间的这份私了中究竟掺杂了多少内幕,姜楠心里不胜唏嘘。
她更倾向于怀疑左相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只是契约已成,兰玉再想反口不认也不成了。
接着,姜楠试探似的问道:“刘坚之死呢?是否查出了些眉目?大人莫怪我如此不知轻重地问您,只是刘坚的案子,是与月心之死唯一有联系的线索了。”
卢庭瑜道:“接到消息,水月观的玉清与群芳楼来往密切。说来也是惭愧,这桩案子的线索在两月前断了,因此搁置了一段时日,你若是实在想查,便从群芳楼查起,不过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姜楠心领神会,放下了帘子,视线移回了车厢,对面的秋陵正歪头呼呼睡着,眼上蒙着块黑布。
时隔两个月,她终于又回到了京城,只是不知道这繁华似锦的长安城,究竟有多少潜藏的危险在等着她。
卢家提前接到了小卢大人回京的家书,几名家丁早早便笼着袖子站在家门前张望着。
马车缓缓停下,马儿站定后打了个响鼻,元含英侧着头向车里说道:“小卢大人,您府上已经到了。”
姜楠跟在卢庭瑜身后下了马车,卢家管家立刻迎了上来,管家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头儿,须发皆白,慈眉善目,看着很是好说话。
趁几人与元含英话别,一旁的姜楠便打算事了拂衣去,正要偷偷开溜,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回头一看,卢庭瑜动也不动地站在阶上,目送马车离去,一只手暗中却早已牢牢地将她的手腕扣住。
姜楠不安分地扭了扭手腕,却感觉他手上好像更用力,只好作罢,静静地待在他身边。
马车缓缓拐入街角,消失在众人视野中,姜楠还来不及反应,便被拉进了大门,其余的家丁也陆续跟着进去。
门前高挂的两盏丝绢灯笼在翻涌的寒意中翩翩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