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地处城南闹市,是座三进三出的宽阔宅院,从外而内依次是外院、水苑、主苑、厅堂,游廊曲折,庭院里夹道杂种着银杏、桂树之类,正逢深秋,粉墙花影,满地金黄,颇有一种素雅的明媚。
姜楠四下张望,心里默默熟悉着卢家的地形,几个人边走边聊,走到后院,姜楠大概也把卢庭瑜这座宅子的情况摸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是卢庭瑜祖上传下来的一个老宅,庭院的布置和房屋半新不旧,格局上透着几分读书人的雅致与风骨,想必他的祖上应当做的是言官谏官之类。
卢庭瑜走在前面,与管家聊起了家中最近的情况,姜楠便静静地跟在他们二人身后,随便听了几句,大部分都是管家在汇报一些家务上的琐事,由于卢家的女主人五年前死于难产,而小卢大人一直没有续弦,他做事又细致,因此内宅的事情也要经他一一过目。
不过好在宅子里人丁少,只有十来个家丁、十来个丫鬟、十来个婆子,因此事端也少得多,便于打理。
倒也不是卢家快要断子绝孙了,只是其中有个由头。这座家宅传到卢庭瑜手里时,他的叔父卢澹山仕途通达,一路加封肃国公,另开了国公府宅,卢家的人丁七七八八全都迁到了朱雀大街上的肃国府附近。
只有卢庭瑜和他的夫人还守着这栋老宅子,没过多久,他的夫人也撒手人寰,这宅子里卢氏的子弟就剩他一个人了。按理说,他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仆人,早该遣散了一些家仆节省开支才是。但是这些家仆大多是家生子,他们的长辈从卢庭瑜祖父那辈便一直跟着伺候,因此卢庭瑜便一直养着他们。
卢庭瑜嘱咐道:“过几日立冬,家里当差的全部多发半年例银,给他们添暖,不准拿去赌钱。前阵子婶母送来的两匹蜀锦,做两床厚被子,再添一些首饰细软,差人给你们小姐送到侯府去。”
小姐?姜楠记起来了,先前听人说过,小卢大人有一个同胞妹妹,闺名庭音,三年前嫁给了定远侯世子,婚后相敬如宾,也是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
管家乐呵呵地道:“大人,说到咱家小姐……”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的女声从游廊外传了过来:“兄长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就送来侯府,我看家中都要被你搬空了。”
众人望去,只见庭院的月门后,徐徐走出一个二十上下的少妇,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
这少妇梳着斜髻,衣衫淡如春月,与卢庭瑜有七分神似。
不过姜楠见她面色红润,嘴边噙着笑意,和颜悦色,光采照人的模样,认为她终归是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子,与终日游走在重典刑狱之间的卢庭瑜相比,没有那股犀利的冷淡与锋芒。
这便是卢庭瑜的胞妹,卢庭音。
她款款而来,向兄长行了一礼,一旁的管家见状退下。她随意向后扫了一眼,瞧见了兄长身后跟着一个默不作声的陌生年轻男子。
深闺女子偶遇外男本来是一桩唐突的事情,不过卢庭音自小进入女监学习礼仪,此时心中虽然暗暗吃了一惊,表面上仍是云淡风轻,莞尔道:“兄长还不曾带客人回家过,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姜楠连忙躬身答道:“世子夫人客气!在下姓姜,单名一个南字,江湖郎中一个。小卢大人此番在南华负伤,在下便随大人入京一趟,不日便回南华。”
许是因为父母早丧,卢家兄妹的感情与天下一般兄妹不同,更加亲切真挚,一听兄长受了伤,庭音脸色微变,上前抓住卢庭瑜的衣袖,立刻紧张地问道:“兄长伤在何处?恢复得如何了?”
卢庭瑜颔首道:“无碍,已经好全了,不必担心——不过近来天气渐冷,你今日忽然回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庭音这才松了一口气,松手道:“兄长,群芳楼出事了。”
闻罢,卢庭瑜与姜楠火速对视一眼。
京城首屈一指的两大勾栏胜地,一个是平庆乐坊,另一个便是群芳楼。
平庆乐坊地如其名,只做乐坊的买卖,里面的歌女只卖艺不卖身,平庆乐坊招人时有个硬性要求,即无论男女,必须是处子童子之身,专门给风流名士提供一个阳春白雪的高雅之地。
而群芳楼则实打实是间青楼,门前来往的也都非富即贵,只不过这群人目的更加显而易见,不仅要欣赏琴棋书画十八般才艺,更要千金一掷求得与佳人的一刻春宵。
声色犬马之所,巫山云雨之处,也是最容易滋生事端的场所,群芳楼的主顾虽然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但比起平庆乐坊的清贵之士,还是稍显下|流。
不下|流,他能去女|票吗?
因此隔三岔五地就要闹一出,什么张大人的外甥因争风吃醋辱骂了李大人的亲爹,刘员外的姑爷为了如花姑娘殴打了曹国舅的公子,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群芳楼这回出的事,是桩人命案子,不同寻常,也很诡异。
定远侯府有一个叫清池的小厮,常在侯爷身旁侍候,说话办事皆是恰到好处,很是得侯爷赏识,就是有一点不好,爱往青楼跑,月银五两,全花在了一个群芳楼的粉头身上。
那粉头名唤南枝,十岁便被父母卖到船上做船妓,后来被改卖到群芳楼。这清池不知怎的,从去年二月起竟然跟南枝勾搭在了一块,两个人日日厮混,谁也离不开谁。
某一天,清池来到群芳楼,大摇大摆进了南枝的房间,却见南枝裹着被子躺在床上,清池拉她,她也不回话。
清池心里不由得奇怪,南枝性格一向温柔体贴,就算身体不适,也不会冷落他。事出反常,于是他索性脱了衣服躺进被窝里,盘问起南枝来。彼时的南枝的脸色很是苍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任清池如何盘问,她也不肯透露半句。
清池当夜说了百般好话哄她,南枝就是不理他,忽然,也不知道是哪一句说到南枝心坎里了,南枝便泪眼朦胧地看着清池,哭得梨花带雨,说道:“我在这里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你要是心疼我,你就早点把我赎出去。”
清池只当她是受了其他妓女的欺负,一时说的气话,于是连连作保,说只要有钱了就一定给她赎身,可是南枝却一直喃喃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要说清池也真狠心,见南枝神神叨叨的,接下来竟然一连几天也没有去群芳楼。
一日入夜,清池替主子办完事,喝了点酒,路上摔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提灯路过群芳楼。
群芳楼的丫鬟出门倒夜壶看见了他,先是一愣,便笑骂道:“好你个没良心的,我们南枝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你,你却这样没心没肺的……哎呀,你怎么了?怎么满脸是血?”